正月最后一天的北京城。
时近黄昏,春寒料峭,护城河的冰面在夕阳下泛着脆弱的白光。
岸边的柳树却已顽强地抽出些许肉眼难辨的鹅黄嫩芽。
京城的大街小巷,因各地举子的涌入而比往年此时更显喧嚣。
骡马市、棋盘街一带,随处可见风尘仆仆的士人身影。
他们大多已遵照礼部告示与那道额外的恩旨,搬进了规制宏敞的会同馆北馆。
光禄寺负责饮食,虽非珍馐美馔,却也干净热乎。
让许多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免去了在京期间最大的开销之忧。
这难得的清闲午后,不少安顿好的举子便三三两两,寻了茶馆酒肆聚会交流。
既是放松连日赶路的疲惫,也趁机探听风声,结交同道,感受这天子脚下的氛围。
在离会同馆不远的一处名为“品茗轩”的临街茶楼里。
二楼雅座早已被先来的士子占据,炭盆驱散着寒意,茶香与低语声交织。
雅座一角,几位相熟的士子正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面容古朴,眼神刚正,乃是福建漳浦的黄道周。
他头戴玄色方巾,身着沉香色直身,外罩一件深灰色布面褡护。
穿着甚是简朴,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与他相谈甚欢的,是浙江上虞的倪元璐。
倪元璐则戴着一顶轻便的鬃帽,身着月白色暗云纹直身。
外罩一件宝蓝色绸里披风。
此刻为了方便,将披风解下搭在一旁,显得俊雅而敏锐。
“汝玉兄,京师气象,果然非地方可比。”
黄道周抿了一口热茶,声音沉稳:
“此番陛下恩典,令吾等齐聚馆驿,光禄供给,实乃历科罕有。”
倪元璐点头,清越的嗓音带着吴地口音:
“幼玄兄所言极是。
可见陛下求才之心切,亦可见朝廷库帑……嗯,比往年似有宽裕。”
他话语含蓄,但眼神中流露出对近期朝廷新政成效的肯定。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又上来几位士子。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河南口音,面容疏朗,乃是孟津王铎。
他手拿时兴的遮阳大帽,身着茄花色紫暗花直身。
打扮颇为讲究,顾盼间自有风采。
与他同行的祁彪佳,一身青色直身,外罩鸦青色绸面棉褡护,头戴黑色儒巾,温文尔雅。
王铎与祁彪佳与黄、倪等人相互见礼,寒暄几句后,便另寻了一处空桌坐下。
随后上来的江西进贤傅冠、浙江淳安汪乔年、乌程凌义渠等人。
也各自寻了位置,众人话题自然离不开即将到来的会试。
“听闻此番主考乃内阁朱山阴(朱燮元),”祁彪佳声音温和,他也是山阴人。
“朱山阴久历戎行,督师一方,未知其衡文标准,是否亦重经世致用?”
倪元璐接过话头:
“幼文兄所虑,亦是小弟所思。
朱山阴虽出身词林,然近年所为,皆系实务。
平定川贵,经略辽东,非通达时务者不能为。
听闻朝廷三日前刚发出圣旨诏其回京,现在还在辽东主持军务。
依愚见,此番策论,恐需多留意辽左新复之地如何安辑。
荆襄流民如何长治,乃至这太仆寺马政革新之利弊。”
他看向黄道周,“幼玄兄素精典制,以为如何?”
黄道周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汝玉兄所言甚是。闭门诵经,空谈性命,恐难入朱山阴之法眼。
陛下登基以来,改税制、革宿弊、平建奴、收漠南、免丁税、辽饷。
桩桩件件,皆需实干之才。
副主考朱秀水老宗伯,在礼部多年,典章制度自是娴熟。
二者相合,取士标准,必是经义与策论并重,尤重后者。”
他们正谈论着,楼梯口又是一阵响动。
伴随着茶博士略显激动的高声招呼和堂内其他士子低低的惊呼与议论。
“文先生,陈先生,您二位楼上雅间请!”
只见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士子缓步上楼。
走在前面的,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头戴一顶用料讲究绒巾暖帽,身着香色直身。
步履沉稳,渊渟岳峙。正是名满天下的南直隶长洲文震孟。
紧随其后的,年纪稍轻,亦过四旬,神态谦和而不失风骨。
乃是同出长洲的著名才子陈仁锡。
此二人一出现,整个二楼雅座顿时安静了不少。
众多举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仰与羡慕。
文震孟与陈仁锡显然习惯了这种注视,微笑着向几个相识的士子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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