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改革政令发出两天后的晚上,皇宫内阁,方从哲、孙承宗对坐。
方从哲拿着一些题本给孙承宗:
“稚绳,这是陛下比较关注的几个事情,农政院、火器院、军官学院,还有一些人的名单。
我不知陛下从何得知这些人,不过确实好用。”
孙承宗接过翻看,除了军官学院,他都知道一些,不过看到上面钱的数字后还是很惊骇。
辽东就是皇帝用钱买下来的啊,光陛下登基就砸了八百多万。
至于名单,上面有已知的曹文诏、李长庚等,也有未知的卢象升、倪元璐等人。
还有些画了圈,如祖大寿、袁崇焕,也有打×的,孙之懈,张四知等。
还有宗室的事情,准备取消奉国中尉爵位,释放宗室的生产力,虽然没见过这个词,不过不难懂。
这些朱由校趁着还能记得亲写下来的,属于绝密,只有方从哲知道,王承恩都不知道。
方从哲指着一个名字:
“那个钱谦益是我打的×,此人是伪君子,藏得太深了,稚绳注意甄别。”
孙承宗点头:
“元辅,明日必须使用那种方式致仕吗?”
方从哲点头,不再谈论这个,而是又给了他一本账册。
“外面那个中昌号也是陛下的,近半年挣得钱几乎都砸进了辽东。
你们在辽东没过好年,陛下也没有,新年的皇宫除了一些红色装饰,其他上面都没有。”
孙承宗这下有些麻了,皇帝还做生意?要是被人知道就得跟武宗一样被骂成狗。
不过孙老师不是迂腐的人,商号也没造成什么天怒人怨的,做就做吧,不让人知道就行。
方从哲起身:
“陛下没有母亲,现在也没有皇后,去年的除夕是我陪的陛下。
陛下除夕那天说了很多话,虽然很多听不懂,但绝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以后就劳烦稚绳了。”
说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孙承宗有些动容。
是啊,他的学生是皇帝,也是个孩子,母亲宫廷争斗被杀,养母李选侍霸道苛待,爷爷、父亲都不重视。
没读过书,在移宫案的风波中登上皇位,满朝文武,一个不认识,能做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方从哲收拾完后,二人结伴离开内阁。
三月二十九,奉天殿朝会。
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内阁首辅方从哲身着绯红仙鹤补子朝服,手持象牙芴板,步履沉缓,一如往日。
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发觉他眉宇间积压着难以化开的疲惫。
那双平日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却似两口枯井,无波无澜。
他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肩上扛着千钧重担。
几位内阁大学士低声与他招呼,他也只是略略颔首,并不多言。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文武百官依序鱼贯进入奉天殿,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年轻的皇帝朱由校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庞被十二旒白玉珠遮蔽,看不真切神情。
他依照惯例,用略显平板的声音道:“众卿平身。”
朝会伊始,依旧是各部循例奏事。
辽东粮饷、漕运疏通、河道整治等事项结束之后,大殿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一人猛地出列,声音尖锐而突兀。
“臣!御史冯三元!有本奏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东林干将的身上。
只见冯三元手持奏疏,跪伏于地,昂首高声:
“臣劾内阁首辅方从哲,欺君罔上,矫诏擅权!先帝大行之际,病情沉疴,神智昏聩。
方从哲不思尽忠匡辅,反假传圣意,私进红丸,致先帝龙驭宾天疑窦丛生。
天下物议沸腾!此乃滔天之罪!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红丸案”这三个字,像一枚投入死水的巨石,骤然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百官之中,尤其是东林一派的官员,虽早得风声。
此刻亲眼见证这石破天惊的弹劾,仍不禁面露激动之色,相互交换着眼神。
那眼神里混杂着积压已久的愤懑、即将得偿所愿的痛快。
有人甚至难以抑制地微微点头,若非在御前,几乎要抚掌称快。
他们等待这一天太久了,等待将这位浙党领袖、他们眼中的“庸奸”彻底扳倒,已经等了太久。
龙椅上,虽然早就知道的朱由校,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方从哲决然的神情,还是没动作,只是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片诡异气氛中,被劾者本人,首辅方从哲出列。
他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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