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与子字辈高僧相差无几。
“请坐。”觉生态度和蔼,执的是同辈之间的礼仪。
“首座召见下属,可是有事吩咐?”穆劼仍保持恭敬态度。
“贫僧赴职观音院,初来乍到,有许多事不明白,需向穆居士请教。”
“观音院人才济济,穆某隶属普贤院,两院职事不同,穆某不宜越俎代庖。”
“尺短寸长,何况穆居士集各家之长。少林僧人不善世务,易有偏见,穆居士能否给个机会,让贫僧聆听高见?”
穆劼心生疑虑,彼时正俗之争已见端倪,穆劼年纪轻轻就以入堂居士身份成为俗僧领袖之一,早被猜忌,不少人劝他早日剃度入堂,省得有心人借此做文章或借职位之便打压他,毕竟俗僧中已有不少人身居高位,俗僧之首总不能是个入堂居士吧。
穆劼也在考虑这件事,权力的交替往往伴随动荡,如果正僧见缝插针挑起俗僧内斗,会很麻烦。他思忖着,觉生召见自己莫非是表面示好,暗地里另有诡计?
觉生见他不语,笑道:“穆居士不拒绝,贫僧就当居士答应了。”说罢,当真从脚边竹篮里掏出厚厚一叠公文放在桌上,拿起第一份公文,问道,“九大家之间往来礼仪甚重,觉平提议缩减经费,居士怎么看待这事?”
觉生一桩桩问,穆劼一一应答,分剖利害,巨细靡遗,若遇分歧,或异中求同,或搁置不理。觉生只问公事,竟无他言,态度诚恳,不似作伪,花了一个时辰才把这一篮子公文讲完,又低头拎起一个竹篮,穆劼低头望去,这样的竹篮竟有三个。
穆劼想过这位新晋的观音院首座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也想过他是要拉拢自己,更想过他设局故意刁难,却从没想到这和尚真只是为了公事而来。
这一谈,直从中午聊到黄昏还不能说完,觉生问穆劼是否困倦,听他说不累,就唤人送来素膳与茶水点心,在凉亭外挂起灯笼接着谈。夏夜多蚊,穆劼挥手驱赶,心下烦躁,随手捏死一只蚊子,抬眼望去,只见觉生皱着眉头,却未多言。穆劼瞥眼望去,见觉生手臂上几粒红肿,这下换他皱起眉头也不言语了,他没以身饲蚊的慈悲,但这晚却也没再打过蚊子,只是驱赶而已。
两人直讨论到深夜,觉生收起卷宗,笑道:“多亏居士帮忙。居士大才,这三大箱公文,一日竟定。”
“首座慈悲为怀,精明干练,尤为难得。”穆劼这句夸赞发自真心,觉生是正僧中少见的人才。
觉生笑道:“居士不觉得贫僧迂腐?”
穆劼盯着觉生脸上那几个红肿疙瘩:“是有些。”
两人相视而笑。
那之后,觉生政事上遇着难题,便常邀请穆劼前来询问,两人之交始于政事。穆劼发现觉生对俗僧不存偏见,而是将俗僧视为打理政务的帮手。之后几年,正俗之争加剧,觉生始终如一,既不避嫌,也不讨好,礼尚往来,君子之交。
为安抚俗僧疑虑,解决正僧以职务打压的问题,穆劼终于决定剃度,消息传出,觉生又来找穆劼,两人依旧约在观音院凉亭,那夜月光明亮,亭中两人隔桌品茗。
“你不该在这时见我。”穆劼道,“你见过亲近俗僧之人的下场。”
正俗之争愈演愈烈,与俗僧交好的正僧多被认为同流合污,遭受排挤,而早在与觉生初识的那个下午,穆劼就清楚觉生是未来方丈的有力人选。
除非他自甘堕落,与俗僧同流合污。
觉生微笑道:“居士说要剃度,消息一出,全寺震动,贫僧总得问一句吧——穆居士,你信佛吗?”
穆劼倏然一惊,难道他要劝自己放下权位,不要剃度?念即此处,只道觉生也不过是个迂腐的正僧,过往好感顿时消散。
穆劼沉声道:“少林弟子谁不信佛?我信佛,却不求佛。”
“贫僧无他意。”觉生瞧出穆劼的警惕,过了会儿才道,“这凉亭是我们初见之处,早在见面之前,贫僧就听过不少关于居士的传言,当中……”
“不会有多少好话。”穆劼接过话头。
“但贫僧觉得,旁人话语终究不如亲见为真,直到见过面,才深知居士才干人品。易信易疑,人之常情,唯有久处,方知真心。”
“久处未必能见真心,危难方见真心。”
“没事谁巴望着遇上危难?”觉生笑道,“愿你我此生不见那刻真心。”
“首座到底想说什么?”
“易信易疑,人之常情。”觉生把话又重复一遍,“贫僧若信了传言,便错失了与居士结交的机会。”说着顿了顿,接着道,“贫僧希望居士也能给佛一个机会。”
穆劼皱起眉头:“给佛机会?”他觉得觉生是希望他精研佛法,这是在拉自己入正僧行列吗?他答道:“我是子秋的弟子,子秋是俗僧之源。”
“与正俗无关。”觉生一笑,“贫僧只是觉得,说不定你认识佛祖后,会发现他没你想得那么糟。”
“佛从不糟。”穆劼道,“糟糕的是佛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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