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门口回到督府这段路,是沈从赋此生最丢尽颜面的一段路,哪怕是在衡山生死交关的战场上,他也是一派从容,就算受伤,也不似今日这般抱头鼠窜,他的伤势不重,身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他的脑袋还在混乱中,虽然他心中早已认定玉儿绝对与三哥的死有关,但证实之时,仍是悲伤难耐,除了混乱、心痛、悲伤外,他还有一股更大的情绪,强烈的愤怒。
玉儿害死大哥二哥,就为了当掌门,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因为那个谢孤白蛊惑?他如此心狠,甚至还把二姐下狱,为什么二姐跟姊夫还要帮他?
听说丈夫受伤,唐惊才赶忙来探视,沈从赋怕妻子担心,只说没事,唐惊才泣道:
“你不如跟我回唐门去,太婆会收留你。”
去唐门?那不就是寄人篱下?沈从赋无法想像自己住在唐门的样子,像是个赘婿,周围没人在乎他,他可能会有一个挂名的虚衔,或许有一点实权,但众所周知,唐门里头重要的人几乎都姓唐。那个家族大到足以住满一个县,自己毫无影响力,过着平庸的一生。
唯有平庸是沈从赋难以忍受的事,他是沈家的孩子,即便只是庶子,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优于常人,各方面,无论容貌、才学、天分、地位都与别人不同,他会有一番功业,记载在族谱或者是青城的史书上。
可不去唐门,自己又要何去何从?
“四爷。”卓世群来到书房外,“掌门的队伍离开了。”
“他们还会来吗?”唐惊才脸色惨白,“他们会攻打播州吗?”
“他们只有两百人,播州守城的有几千人,他们打不下。”
唐惊才松了口气,沈从赋道:“我要沐浴更衣,你先下去。”
卓世群应了一声,却没离开,沈从赋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道:“我稍后会传召你。”
卓世群仍是不走,只道:“四爷,要不要派人追回掌门,解释清楚。”
沈从赋忽地恍然,玉儿只带了两百人来,是不是该反客为主,率兵去追玉儿?不,这太莽撞,假若玉儿还有其他埋伏,探子说来的人只有两百,但玉儿狡猾,自己差点就死在他手上,说不定藏着伏兵,而且眼下播州指不定会有动乱,也不知多少人还愿意效忠自己,于是道:“还是不了。”
“带一千名弟子去追,应该还来得及。”卓世群仍道,“四爷,等掌门去远,就来不及了。”
沈从赋仍是摇头,道:“我稍后再传你。”
他稍稍洗漱,胸口肋骨断了,几乎一动就疼得他跐牙裂嘴,唐惊才为他包扎胸口,沈从赋向妻子说起心中疑惑:“姊夫跟二姐为什么要帮玉儿?”
“我不知道。”唐惊才低头道,“可能被玉儿威胁,姊夫现在还坐镇巴县,深受重用。”接着又忧心道,“相公,我们还是走吧。”
沈从赋仍是没答应,忍着疼痛回到书房,却发现卓世群还在书房外等待。
“你想说什么?”沈从赋问。
“四爷,马上就得决定。”卓世群道,“是反还是走?”
“我为什么要反?”沈从赋怒道,“我是掌门的叔叔,我反什么?”沈从赋不是没想过反,但他不相信自己从小看大的玉儿是这样的人,他想听玉儿解释,玉儿却想杀他。事到如今,如果他真反了,不就落人口实,证明玉儿说的是真的,他拒不上任卫枢总指,就是心存反意。再说,以播州一地的实力,如何反得了整个青城?
“若不反,就得走,四爷,不能再想,掌门当着所有人面喊你叛徒,说你想谋反,不反不走,定然有祸!”卓世群道,“掌门回青城,会马上宣布你的罪状,派弟子来取播州,那时您该如何?献城降,还是不降?”
“不降,我看他怎么取!”沈从赋怒道。
“播州上下都是青城子民,您不反,又不献城,谁代表青城正统?咱们听谁的?听掌门的,还是听您的?”
沈从赋哑口无言,他心乱如麻,确实还没想到这层来。他身为黔南总督,都未必管得到剑河那儿去,若不反,只是据守城池,必然进退失据。
“播州封城十余日,早就人心惶惶,掌门这一喊,百姓与众人更慌,大家以为你想反,您却不反,是坐困愁城。”卓世群接着道, “兵势一交,不能骤分。若困于战,又无大义,上下如何齐心?四爷,当断立断,当走则走。”
沈从赋明白卓世群的意思,播州重臣们身家性命俱在此地,都怕受牵连。
“而且……”卓世群犹豫半晌,似是怕沈从赋不明白当中利害得失,接着道,“四爷,我话说直白点,今日众人冒着危险帮着四爷阻拦掌门,难道就为了困在播州城里?胜无尺寸之利,败则全家丧命,莫道人心势利,实是无利不犯险。”
卓世群这话算是说得够明白,假若玉儿真的派兵攻打播州,宣称沈从赋谋逆,拒绝交出播州,有造反之罪,却无造反之利,如何让那些权贵掌门跟着他死守播州城?更别说人心难测,岂知会不会有人贪图功劳,行刺自己。利之所在,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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