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手就这么紧紧握着对方手臂,越来越紧,越来越疼,杨衍眼中映出李景风近乎哀求的神色。
“景风……”杨衍喉咙干涩,好想喝一大壶水,或者一大壶麦酒也行,“我……”
“我们用不着这些东西。”李景风声音同样干涩,“报仇用不了这些东西。你现在武功比严非锡厉害,我们还有很多顶尖高手。明……明不详很聪明,他会有办法,他一定想得到办法……上回我们刺杀臭狼就差点成功了,那时候我武功比现在差得远,也没有你跟狄昂这样的高手在……我们一定会成功,哪怕你信不过三爷,我们也能找到其他入关的路,报仇后你再回奈布巴都,可以当个带来和平的神子。”
为什么没让景风走,为什么要挽留他?哪怕几年后景风恨自己,也好过现在就面对这解不开的死结。自己还能放走景风吗?他会告诉崆峒这里发生了什么,九大家会知道五大巴都的计划,提前作好准备。
“不能毁掉……”杨衍脑海中一阵晕眩,咬牙说道,“我需要这些兵器,这是古尔导师的心血,三十年的心血,全都在这里……”
“你只是想报仇而已,你明明有别的选择!”李景风的哀求转为失望,“报仇不需要战火!你可以当一个带来和平的神子,而不是加深九大家跟萨教之间的仇恨!”
“我不只想要报仇!”杨衍吼了回去,“我要踏平九大家,让萨神的光照入关内,我要让九大家全都消失!”
“你说什么?!”李景风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杨衍只想报仇,或许还想灭了华山丐帮,但……灭了九大家?不,那将是无法想象的炽烈战火,不是关内大战,不是诸葛然说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是入侵,是关外入侵关内!
他的表情从失望转为惊诧,又从惊诧转为愤怒:“你想让萨教统治九大家?!”
“是的,我就是父神赐予九大家的惩罚!”杨衍吼道,“他们必须赎还他们犯下的罪孽!”
“崆峒、衡山、青城、唐门,那些门派和治下的百姓跟你又有什么仇?他们犯了什么错?!”
“容许华山跟丐帮存在就是他们的错!”杨衍的声音进一步提高,“他们明明知道那些人干了什么,但他们说那是规矩,只因为他们也需要那些规矩帮助自己吃人!每一个没有站出来反抗的人都默许了,每一个保持沉默的人都有罪!权贵、门中弟子、治下百姓,每个人都有罪!”
随着这声嘶力竭的控诉,杨衍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愤怒再度被唤醒:“我要为天底下所有被九大家欺压的人报仇!我的仇人是九大家吃人的规矩!如果他们投降,我就知道他们是站在光的这边,如果他们反抗,那就是在保护恶徒,我会消灭他们!”
“我要焚尽九大家的恶业!”杨衍高声宣告,“这是他们累积了九十年的恶业!”
“萨教就没有恶业吗?萨教之内就没有欺压吗?你要将萨教的压迫带进关内?”李景风同样怒不可遏,“流民是怎么来的?奴隶是怎么来的?什么叫盲猡?小房妹妹为什么要受那种苦?古尔萨司是没有看见还是坐视?不,都不是!只不过是因为他根本管不了!”
“所以我来了,我也给萨教带来惩罚!”杨衍道,“我改变了流民,以后也会改变奴隶,我会尽力公平对待每个人!”
“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哪怕如诸葛武侯那样聪明的人也没办法弄出一个规矩让这世上没有不公和欺压,因为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教每个人都服气的公平!只要有人,有权力,就会有不公!但是权力不会消失,哪怕是决定怎样才叫公平都是一种权力,有人能决定怎样才叫公平,那他本身就不公平!”
“那你在忙些什么?!”杨衍质问,“一个、两个、你救这些人有什么用?你能救多少人,能替多少人申冤?!”
“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做对的事!我知道这世道不可能让哪个人给改了,只有每个人都存善心,做好事,不公跟欺压才会变少!假如每个人都敢反抗权贵,权贵们就会知道他们脖子上随时架着刀!”李景风怒斥,“你引萨教入关,哪怕你真能做到公平,等你死后呢?依然会有人用他们的规矩决定换谁受害,只有这件事,几千年来都没变过!”
“那就会有下一个神子来推翻这不公!”杨衍昂声道,“我不会是最后的神子,父神会一遍遍清洗这世间,直到湮灭!”
两人怒目相对,良久不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山洞中不住回响。他们知道谁也说服不了谁,当怒气渐渐平歇,相互握紧的手臂也渐渐放松,但疼痛没有消失,只是移到了心口处……
许久的静默之后,终究要有人先放手。
“你记得我们初相遇的那艘船吗?我被华山假冒的船匪袭击,你来救我,那时有个人被我斩断手臂,疼得满地打滚,我们躲入船舱时,那人已经没有威胁了,可我心怀愤恨,特地过去杀了他。”杨衍语气转为和缓,慢慢说道,“那时你心有不忍,说这人可以不用杀,我骂你天真,说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你记得这事吗?”
“当然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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