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跟我们走不?”
觉证双手合十:“这里是战地,还有许多伤患需要贫僧。”
彭老丐笑道:“早知道你会这样说。行呗,和尚自个保重。”
觉证道:“两位施主行侠仗义,福泽绵延,当有好报。”
彭老丐笑道:“这世道,行侠仗义别横死就行,福报就别想啦。”
杨景耀对这位救死扶伤的活菩萨颇为敬重。拍拍觉证肩膀:“大师,保重。”
沈怀忧笑道:“我们四人萍水相逢,虽只短短三日,也算共过患难,望他日有缘再见。”
彭老丐哈哈大笑:“就怕天南地北,不容易哦。”说着爬上马车。
杨景耀驾马,道了声“请了”,提起缰绳,马车缓缓驶去。
※
出了穆家庄,沿途都是百姓,子秋勒令庄里人都离开,却连一粒米都不许带出穆家庄,不论沈怀忧与穆清怎样为这些人求情,子秋都无动于衷。
百姓扶老携幼,神情委靡,除了一身衣物,连行李都无,身后还有僧兵与俗家弟子不断催促。他们茫然无助地走着,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以前他们是奴仆、家丁,是穆家庄里最穷的人,现在他们只比以前更穷。
杨景耀回头望去,子秋站在城墙上,瞧不清神情,但想必一脸冷漠。他皱眉咬牙,却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帮不了任何人。
彭老丐在车厢里踹了一脚,将他震醒:“别磨唧,要么你快点走,要么我来驾车!”
自己帮不上忙,看再多也无用,杨景耀知道彭老丐的意思,狠狠抽了一马鞭,马车加速向南驶去。
※
夕阳挂在城西墙头上。
穆清偶尔喜欢这样散步。穆家庄甫落成时,他看着这座花了三代人二十余年心血打造的小城,见院落整齐,道路平整,他无比自豪。他办流水席,大赈贫民,七天里,他巡视过这座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院落。
那之后他就有了散步的习惯,有时去往城东,有时去往城西,走哪条路不一定。一开始路遇之人见了他都会叫一声老爷,天长日久的,除了新来的仆役,大家都对他见怪不怪,最多放下手边活向他点头示意,穆清也不以为忤。
这几年,穆家庄盗匪绝迹,顶多只有些家丁丫鬟搞些小偷小摸的伎俩,日子当真安稳。才几年啊……穆清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这街道。
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巡城,穆清曾以为以穆家的财力,维持这小城三五十年不是问题,甚至会更长久,却料不着他打小看着一砖一瓦盖起的穆家庄衰败得如此之快。
“穆庄主。”一个声音从后传来。穆清回头,见沈怀忧与觉证走来,点点头,三人并肩走在荒废的街道上。
穆清问:“二位还没出城?”
沈怀忧能体会穆清的心情,道:“特地来寻穆庄主,穆家庄怕是只剩下咱们三人了。”
穆清苦苦一笑,望着城墙:“一百多年前,穆家便是豫地首富。怒王起义时,穆家捐钱捐粮,谁知道……红霞关大战后三十几年,遍地饿殍。穆家富过,败过,又富了,都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可怎么也没想到,不只楼会塌,城池也会塌。”
觉证双手合十:“四大本空,五蕴非有,不过因缘和合。有,亦无,无,亦无,皆如梦幻泡影,不足喜,不足悲。”
沈怀忧尴尬道:“觉证大师,您还是别安慰人了。”
觉证也察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剧变当前,哪这么轻易说放就放,这不是说风凉话吗?于是道:“阿弥陀佛,贫僧禁言便是。”
穆清一叹:“真愿我有大师这般慧根,把穆家庄当成假的,提得起,放得下。”
觉证赞道:“一念因果,穆庄主有此念,来世必得慧根,与佛亲近。”
沈怀忧埋怨:“大师。”
觉证忙道:“贫僧禁言,禁言。”
沈怀忧知道宽慰无用,只劝穆清:“天色将晚,穆庄主,出城吧。”
穆清却道:“我还有些事要做。”
沈怀忧不解:“何事?”
话音未落,就见少林僧兵与俗家弟子陆陆续续推着板车从城门进入。这是条大长龙,有数十车之多,车上堆着成捆的布包和稻草,还有许多大瓮。
沈怀忧疑道:“这是做什么?”
几名弟子在城门处加工,安装新的铁门把。城内的僧兵架起梯子爬上屋顶,将稻草铺在屋顶上,撒上布包里的粉末。
一队僧兵走来,领头弟子对沈怀忧行礼:“这位可是沈公子?子秋大师有令,让在下带您去安全的地方。请。”
沈怀忧不解,回头望向穆清,穆清只笑了笑,道:“多谢沈公子相助之恩。”说罢深深行了一礼,又对觉证道:“大师保重。”随后径自往穆家大院走去。沈怀忧与觉证心中起疑,却无法多问什么。
穆清回到穆家大院。天色已暗,院子里灯火全无,但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仅靠一点余光也能走进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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