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八十九年九月 秋
入夜前,忽地一阵暴雷急雨,惊得前院水塘里的王八缩进龟壳里。雨滴沿着屋檐滴落到未掩的厅门前,溽湿了一大片地板。
雷酝坐在花梨木制成的屉桌前批着公文。他今年六十二,比彭小丐还大着一岁,是准备退休的年纪。实际上,四年前他接掌义堂成为九袋长老已经让他大感意外,他虽是副堂主,但论年纪过不了几年便要封刀退隐,回家养老,丐帮并非没人,照往例是拔擢四十出头的顶尖弟子,怎会轮到他头上来?
怪的事还不只这一件。他执掌义堂,负责丐帮人事。彭南义去年升了莆田分舵主,照他出身,这算升得慢了,他终究不如他父亲,更远远不如他爷爷,只是……靠着彭老丐的余荫和彭小丐的经营,江西总舵终究还是彭南义的囊中物,换了别人,只怕百姓还不肯呢。然而彭小丐去年办了六十大寿,就算学他父亲一样六十五封刀,掐着指头算也只剩四年,彭南义该去接掌抚州分舵,等着继任才是。真要担心的是彭家在江西的势力庞大,彭老丐糊涂前还能压得住那头“臭狼”,换了彭小丐,渐渐就压不住了,就不知道彭南义有没有法子治他……
想起那人,他心下烦躁,把朱笔给批歪了。
可怎么彭南义就去了莆田……
裴屠快步从檐廊走来,雨很大,淋湿了他半边身子。他是义堂的保镖,看模样似乎有急事。
“堂主。”裴屠递上一张拜帖,雷酝看了一眼,露出讶异神情,道:“快请进来!”
裴屠快步走下,不一会,领着一名目测在五六十上下的老人走入。这人穿着一身麻衣,胸口却别着一小块淡红色布条,雷酝自然认得这人,心想:“还真是彭老丐的孙子,看模样哪想得到他才三十四岁……”见他这身穿着,心下自然有数。
那人进了大厅,抱个明字拳,拱手道:“彭南义参见雷堂主!”
雷酝忙起身道:“世侄不用多礼,彭伯父他……”
彭南义道:“显祖考三日前在梦中过世,享耆寿九十一,走得安详。家父命我前来通知帮主与堂主。”说着递上一张淡红色的帖子。雷酝知道是讣文,顺手接过,问道:“见过帮主了?”
彭南义道:“才刚离开降龙殿。”
打抚州到莆田,再从莆田到绍兴,雷酝心想:“这路程可不短,传个讣文何需如此奔波?”道:“贤侄请坐。”
两人在半月桌前坐下,雷酝问道:“世侄还有别的事要问吗?”
彭南义道:“我是想问件事。承蒙提拔,彭某去年升任分舵主,比起爹爹跟祖父那是差得远了,可我以为……就算不是抚州也该是南昌,怎会是……莆田?”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雷酝道:“这是帮主的安排,我只是听命行事。”
彭南义皱起眉头,问道:“真是帮主的安排?”
雷酝道:“彭世侄你别介意,抚州分舵主没犯什么过错,恰巧就是莆田那有缺……”
“我爹上任抚州分舵主时,原来的分舵主当了他副手。”彭南义道,“就算我今天就替我爹当了江西总舵,谁不服?”
雷酝见他质疑,心下也自不快,道:“世侄,江西总舵或许姓彭,江西最大的门派就是彭家,可彭家也不是令尊当家。想服人,不能靠着祖上庇荫。”
彭南义摇头道:“堂主误会了。当不当总舵,彭某不介意,我只是让堂主想想,帮主为什么这样安排?难道是四年前杨家一案让他在华山面前失了颜面,记恨了?”
雷酝道:“帮主不是小心眼的人。再说,他华山算什么?咱帮主还要看他老严的脸色做人?即便点苍也管不着丐帮的事。”
彭南义问:“那帮主这个安排到底为什么?”
他说完,站起身来,道:“家有丧事,不便久留,彭某说的话还请堂主三思。”
雷酝心中一动,起身送客。
彭南义走后,雷酝心头一阵烦躁,把案卷全堆进抽屉里,在大堂中来回踱步。
难道帮主不打算让彭南义接江西总舵?那他又有什么打算?
彭家作为丐帮最大的一支势力,开枝散叶,亲族弟子上万,历代帮主向来忌惮,却也要任用安抚彭家,三省总舵总有一个姓彭的,但绝不会是直系,多半是远亲旁系。彭老丐父子在江西当了近五十年总舵,还有谁能接这个位置?
问题是,帮主有什么理由不让彭南义接任江西总舵?
一阵不安涌起,或许就跟自己莫名其妙接掌了义堂一样,这几年帮主安排的人事总透着古怪。
裴屠快步走来,低声道:“堂主,帮主派人过来,请堂主往降龙殿议事。”
“这个时候?”雷酝不解,随即明白,该是为了彭老丐的死。说不定是自己多心了,帮主正打算把彭南义调去抚州。他叹了口气,四十年英雄名,终究避不开生老病死。
从义堂到总舵连马都不必骑,大雨天的,他也懒得乘轿,没事糟蹋手下做啥?雷酝取了把油纸伞,掌了盏灯笼便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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