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衙,后堂。
气氛肃穆。
数十名从各地抽调而来的阅卷官,正襟危坐,在各自的书案前,埋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试卷。
主位上,江宁知府李德裕,正审阅着第一场帖经墨义中,被评为优等的卷子。
他看得很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在他看来,帖经墨义,考的只是苦功,算不得真本事。
他真正在意的,是第三场,策论。
那才是真正能看出一个考生才学与见识的地方。
“大人。”一名负责分拣试卷的官员,捧着一份卷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异色。
“这份卷子……有些古怪。下官不敢擅专,还请大人亲阅。”
李德裕眉头微挑。
“哦?有何古怪?”
“回大人,这份卷-子,是在第一场帖经墨义中,第一个提前交卷的考生。
其卷面,分毫不差,堪称完美。
故而,下官斗胆,将其策论卷,也一并提前呈了上来。”
提前交卷,且分毫不差?
李德裕来了兴趣。
他接过那份卷子。
卷首的糊名纸条上,写着考生的信息。
丁字九十七号。
苏时。
宁阳县,致知书院。
致知书院。
李德裕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想起了京城好友陆秉谦的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去看文章,而是先看了一眼卷面。
字迹清秀,却又带着一股男儿的筋骨。
卷面整洁,毫无涂改。
仅凭这份卷面,便足以让人心生好感。
他开始看正文。
题目是《论江宁府丝绸业税改之我见》。
文章的开篇,很稳。
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引用了《管子·牧民》中的一句话。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然后,便直入主题,点明了丝绸业,对于江宁府“仓廪实”、“衣食足”的重要性。
中规中矩,却也显出了扎实的功底。
李德裕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文章开始分析现行税制之弊病。
而从这里开始,李德裕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这篇文章里,出现了一些他从未在其他考生卷子里,看到过的东西。
“……一匹云锦,出作坊,征织造税十抽一。运至码头,经三关,征过路税,每关再抽半成。入市舶司,售与海商,官府抽正税两成,另有‘火耗’、‘平余’等杂派,不可胜数……”
这些……这些具体的税目和税率,他是从何得知的?
李德裕心中,充满了震惊。
这些东西,都属于官府内部的文书,寻常百姓,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他继续往下看,心中的震惊,变成了骇然。
“……更有甚者,税吏勾结海商,瞒报售价。
一匹价值十两之云锦,报作五两。
官府实得之税,不过一两。
而其余一两,则尽入私囊。
上损国库,下害良商,莫此为甚!”
这……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分明是在……揭露官场的黑幕!
李德裕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周。
见其他阅卷官,都在埋头工作,无人注意他。
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看下去。
文章的后半部分,开始提出解决方案。
“……故,税改之要,不在加减,而在‘归一’。”
“当废除所有苛捐杂派,只征一道‘市舶总税’。”
“凡出海之丝绸,无论品级,皆在市舶司,按售价,明码抽税三成。”
“税率虽高,然则清晰明白,无上下其手之空间。”
“如此,则税吏无从贪墨,商人可得实利,而国库之收入,反比今日,倍增有余!”
看到这里,李德裕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了。
清晰。
大胆。
可行。
这篇文章提出的方案,与他自己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税改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更具体,更透彻!
这是一个童生,能写出来的文章?
李德裕放下卷子,闭上眼睛,平复着自己激荡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真正的……天才。
“来人。”他沉声说道。
一名官员,快步走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去。”李德裕指着那份卷子,“将所有出自‘宁阳县致知书院’的考生卷宗,都给本官……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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