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的考场,设在江宁府学宫之内。
其规模与规制,远非宁阳县衙那临时搭建的草棚可比。
数千间号舍,整齐地排列在贡院之内,青砖黑瓦,一望无际。
每一间号舍的门上,都贴着封条,悬着一把铜锁。
气氛肃穆压抑。
卯时刚到,致知书院的弟子们,便随着人流,抵达了贡院门口。
经过了昨日陈文的战前动员,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与周围考生截然不同的镇定。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东张西望。
只是安静地排着队,等待着入场。
顾辞甚至还有闲心,观察着身边那些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对手。
他发现昨日在客栈里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文轩,此刻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这让他心中平添了几分自信。
很快,点名开始。
经过严格的搜检后,他们拿到了各自的考牌,由衙役领着走向了迷宫一般的号舍区。
“甲字,一百零三号。”
衙役领着张承宗,来到一间号舍前,撕开封条打开了铜锁。
张承宗走了进去。
号舍很小,只能容一人转身。
里面除了一块可以放下的木板充当书桌,便再无他物。
但他很满意。
这里比县试时那个挨着茅厕的号舍,不知干净了多少倍。
他按照先生的教导,不急不躁,先将考篮里的物品,一一摆放整齐。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静心调息。
顾辞,周通,李浩等人,也各自进入了自己的号舍。
当所有考生都入场后,贡院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
一声悠长的钟鸣,响彻天际。
府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的依旧是帖经墨义。
但与县试不同,府试的帖经墨义,题量更大,范围更广。
不仅考《四书》,更包含了《五经》的大量内容。
当试卷发到手中时,考场内立刻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哀叹声。
今年的题目,比往年还要难上三分。
不仅有大量的生僻注疏,甚至还考到了《礼记》和《尚书》中,那些最为古奥难懂的篇章。
许多考生看到题目便已心凉了半截。
陆文轩看着试卷,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虽然家学渊源,根基扎实,但面对这等题量和难度,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不敢怠慢,立刻提笔,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
而在致知书院的几个号舍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一沉。
《礼记》和《尚书》,正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但他没有慌乱。
他按照先生教的时间管理法,迅速地将所有题目通览了一遍。
然后,他果断地跳过了那些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题目。
他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那些他有把握的,《论语》《大学》《孟子》的部分。
他要做的不是全对,而是确保自己能拿到的分数,一分不失。
顾辞和李浩,也采取了同样的策略。
他们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部分,去抢夺最基础的分数。
然而,有一个人是例外。
苏时。
当她看到这份试卷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羞怯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去分辨难易。
她只是提起了笔,从第一道题开始,便行云流水般地,写了下去。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座巨大的藏书楼。
每一本书,都静静地陈列在书架上。
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精准地翻到她想要的任何一页。
“《礼记·曲礼上》曰:敖不可长……”
“《尚书·大禹谟》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那些让其他考生头痛欲裂的生僻句子,在她笔下却像是最熟悉的家常便饭。
她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她的手在飞快地移动。
她的记忆在精准地输出。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
当第一炷香燃尽时,大部分考生还在为试卷的前半部分苦苦挣扎。
而苏时,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地放下了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很蓝。
她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在致知书院的那个下午。
先生,将她这个女扮男装的落魄孤女,选入了书院。
他对她说,你的记忆力是你最大的天赋。
是足以让你,在这个世上安身立命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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