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感到无比奇怪。
“师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伸出手在荀珩眼前晃了晃,“师兄?回神啦。”
荀珩终于缓缓抬眼,看向他。
见对方总算有了反应,陈襄松了口气。
师兄这幅样子,倒像是自己惹他生气时,对方隐忍着不想发火,于是只用沉默不理他来表达不满。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他却也说不上来。
于是陈襄便顺着最熟悉的思路想。
他又做了什么事惹师兄生气么?
不是擅自改了讲义上的内容,也不是做糕点心烧了师兄家的厨房……
思索无果,索性放弃了回忆。
陈襄歪着头,看着对方的眼眸:“师兄,你生气了?”
那双冰壶秋月般眼眸当中清晰地倒影着陈襄的身影,如同镜面一般。
荀珩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少年的肤色冷白,几近透明,双唇饱满而殷红,似是雪地里凝落的一点血。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风华。
那双乌黑狡黠的眼眸格外清亮,像是被山中溪水洗涤过一般。
他面上有几分小心翼翼,但不多。更多的是笃定会被原谅的理直气壮。
这幅样子……
这幅让人看了就有些牙痒痒,但又忍不住想伸手捏捏他脸颊的样子,荀珩见过太多次了。
不知悔改。
顽劣不堪。
荀珩那平稳悠长、始终未乱的呼吸,终究还是在这一刻有了停顿。
他的眸光轻颤,像是平静无波的寒潭中,骤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那副无悲无喜的表象。
……梦耶?真耶?
即使知晓对方的“本性”,荀珩还是无法抗拒地张开了口。
他的嘴唇翕合了一下,却像是太久未发出过声音的人,一时哑然。直到他再次开口,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没有。”
这两个字有些艰涩,尾音轻的宛如一声叹息。
但陈襄却听的分明。
他的嘴角微勾。
果然,师兄又原谅他了。
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沉默而生出的、莫名的不安瞬间被抚平,面上的小心翼翼也彻底烟消云散。
大约是因为他喝了酒?之前醉酒,师兄便是这般冷脸,好几天都没有理他……不管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陈襄晃了晃头,将这点想法抛之脑后。
他又重新拾起了疑问,指着琴身道:“师兄,这琴上怎么会有拼音?”
荀珩眼中的那捧冰凉的雪既已融化作了涓涓细流,便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沉默不语。
他语气淡淡道:“你自己刻上去的花纹,却来问我?”
陈襄听得此话一愣。
什么,他刻上去的?
他又转回目光,仔细地打量起这琴。
这是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琴,以桐木制成,通体髹着一层不算十分均匀的黑漆。
再细看,琴身线条略显生涩,边角处甚至能看到些许不够圆润的打磨痕迹,透着一股新手斫制般的青涩与简陋。
陈襄的目光顺着那拼音字母下移,而后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痕迹。
琴轸下方,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琴面边缘,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突兀地划过;而在靠近琴尾、龙龈之上的地方,一个笑得极其灿烂的、方形的卡通形象,赫然占据了一小块地方,那分明是——
海绵宝宝??
这画风清奇的涂鸦……!!
陈襄蓦然间便认出了。这张琴,是他与师兄两人,年少时共同斫制的练手之作。
他脑中回忆起一股尘封已久的记忆。
礼、乐、射、御、书、数,乃君子六艺,如他们一般的世家子弟自小便要延请名师一一修习。
可巧,二人的授业恩师便是一位琴艺大家,不仅琴技卓绝,著有不少自创的琴谱,亦擅斫琴之术。
斫琴是一项极为复杂的工艺,融合了木工、漆艺、声学等多门技艺,绝非易事。选材、制胚、挖槽腹、合底板、上灰胎、髹漆、定徽位、安弦……寻常学徒至少也要潜心钻研数年,方能摸到门径。
他们的老师却是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在师兄弟二人堪堪能弹出完整曲调,指法尚且生疏稚嫩之时,老师便给他们布置了个“课外作业”。
——让他们二人也尝试斫制一张琴出来,“不必求精,体会其趣即可”。
对方丝毫没有觉得让两个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连木工刨都没摸过的孩童去斫琴有任何不妥之处。
好在他老人家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规定日期,且让二人配合,而非一人斫制一张。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过后,便在每日课业结束之后对着老师留下的斫琴图谱研究。
虽说老师让他们有不懂就去问他,但对方神龙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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