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沉骨镜海的修士,每一个都在与自己的心魔对峙。
季夜在最前方。
劫灭战气在他脚下无声蔓延,将那些试图从海底深处探出的灰黑雾气尽数碾碎。
海面下偶尔浮出几张模糊的面孔,嘴唇翕动,似在诉说什么,但尚未触及他的靴底便被战气灼成青烟。
苏夭夭紧跟在他身后,眉心的七彩水莲印记始终亮着,九窍玲珑心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薄辉里。
她没有低头去看海面下的尸身,目光一直落在季夜背上那道墨色的轮廓上,脚步稳稳踩着他走过的地方。
在他们后方,银灰色的海面上,越来越多的灵光亮起。
各宗各派的修士们各显神通,试图横渡这片能映照人心的诡异镜海。
一个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踏上了海面。
他的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双手合十,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淡金色的莲花虚影。
莲花在银灰色的海面上短暂绽放,随即消散,留下一圈圈极淡的梵文涟漪。
他途经之处,海面下那些被封冻的上古尸身竟然微微颤动,有几具尸身的嘴唇无声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梵音压了回去。
在他左侧不远处,一个断臂的剑修正用左手掐着剑诀,以指代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剑幕,强行斩碎那些从镜面下伸出的灰黑触须。
他的右肩断口处还覆着一层薄冰,那是他登岛之初被一头冰系畸变种所伤留下的印记,此刻在镜海的心魔映照下,那片薄冰正在缓慢地向躯干蔓延。
一名身着赤红战甲的中年修士单膝跪在镜面上,他双手死死撑着海面,十指已经抠进了那片本该坚不可摧的水银之中。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在与脚下那片镜海中倒映出来的东西对视。
那片倒影里只有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素净的青衣,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座破败的茅屋前静静地看着他。
中年修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然后他低下头,任由那片银灰色的海水漫过他的膝盖、腰腹、胸膛。
他的战甲在海水中无声溶解,肌肉、骨骼一层层剥离。
片刻之后,海面下多了一具跪着的尸身。
更远处,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正怒吼着挥拳砸向脚下的海面。
他每一拳都裹挟着万钧力道,将镜面砸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
但每次砸碎之后,海面又迅速恢复平滑,倒映出他身后一座正在燃烧的部落营地。
营地里有人影在火焰中奔跑、跌倒、化为焦炭。
壮汉不敢去看那片倒影,只能不断挥拳,用蛮力将画面一次次砸碎,再砸碎。
他的拳锋已经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镜面上,砸出极细小的涟漪。
还有一个穿着翠绿罗裙的少女蹲在海面上,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敢看脚下那片镜面里倒映出的山村。
几个孩童在村口追逐嬉闹,溪水绕过老树的根须,树下的石磨还在吱呀转动。
她知道只要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动了。
于是她闭着眼,用袖子蒙住脸,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了十几步,她终于忍不住从指缝间瞥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穿着翠绿罗裙的小女孩,正蹲在石磨旁,仰着脸朝她笑。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海面上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海面上的人越来越少,沉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镜面下看到了自己当年杀死师尊时溅在袖口的血迹,那血迹在倒影中不断扩大,最终将他整个人拖入血海。
有人在镜面下看到了自己献给宗主的灵药,那灵药在倒影中缓缓变成一张冷笑的脸。
还有人的倒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
这个人已经在渡海之前被镜海映照出的恐惧压垮了心智,空洞地走着,空洞地沉了下去。
也有人风平浪静的渡海。
他们是少数。
要么心性澄明,要么有足够强大的法宝护持神魂。
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神色间除了疲惫,更多的是庆幸。
他们陆续踏上了圣殿前那片黑曜石铺就的高台。
魏渊走在人群中。
他的步态已与渡海时截然不同,肩膀不再佝偻,双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低着头,不看海面,也不看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圣殿。
但他脚下的海面却不像其他人那般平静。
那片本该平滑如镜的银灰海面,在他走过的每一步都会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涟漪扩散到极小的范围便无声消散,但在涟漪的中心。
那片被他踩过的镜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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