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儿胡同的夜静。
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到这边院里已经淡得像隔着几层棉被,闷闷的。
堂屋的灯早熄了,张嫂带着三个孩子睡下,西厢房也没了声响。
只有正房东间还亮着一盏台灯,光从灯罩边沿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林远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拿了本《人民文学》,半晌没翻一页。
林婉晴坐在床沿,背对着灯,慢条斯理地叠白天孩子们换下的衣裳。
她看了他好几眼。
晚饭时他就话少,林安澜讲下午在巷口碰见棒梗的事,他只“嗯”了一声,夹了筷子菜搁孩子碗里,没接茬。
后来林听晚缠着他念小人书,他念了,声音平平的,念完把书合上,说“该睡了”。
林婉晴停下叠衣裳的手。
“远哥,你跟安澜回来那会儿,是不是碰见什么事了?”
“……碰到棒梗了。”
他仍没回头,声音低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他回来过年,跟我说了在东北学车的事,还说易中海明年退休,厂里让子弟顶班。”
林婉晴没插话。
“我让他初五去运输科报到。”
屋里静了片刻,林婉晴看着他的背影。
台灯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肩还是那副肩,坐姿还是那副坐姿,可不知怎的,她觉出一点不一样的沉。
她轻声问,“远哥,你是在为这事发愁?”
林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婉晴,我在想我是不是心太软了。”
他顿了顿。
“按贾家跟咱们的交情——贾东旭当年出事后,我帮过了最后也没落得好;
贾张氏和棒梗撬门那桩,一千块钱,银货两讫,我不欠他们的。
这些年院里那些烂事,我能避就避,能不管就不管,聋老太太走之后,我连拜年都不去了。”
他声音还是平平的,像在跟自己掰扯一笔账。
“一个工作名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运输科驾驶员,搁外头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一句话就给出去了,连琢磨都没琢磨。”
他低下头,放下手中的书,“这不像我。”
林婉晴没接话,她把枕头往里推了推,往床沿挪了挪,挨他近了些。
“可我看着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耳朵冻得通红,穿着件洗白了的大衣,我就想起我自己了。
“我妈从小走得早,我和爸相依为命,他去采购被劫道,那会我觉得天都蹋了。
那年我也是十八岁,老家回不去,亲戚早断了往来。
后来我进厂接替了我爸的工作,同事领导面上虽然都和气。
但实则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那会我没人带,没自行车,想去乡下采购也去不了。
可下了班一个人走在胡同里,总觉得这城市又大又空,但没有我自己的家。
接班的几个月里我,我花着父亲的留下的钱,花高价从黑市买了高价物资才勉强完成任务。
但钱总有花完的时候,我连续两个月没有完成任务了。
要是再有一个月没完成就会被下放到车间当学徒工,父亲的抚恤金我没敢用。
有一回晚上我路过什刹海,冰还没化净,月亮照在水面上,亮一片白一片。
我在银锭桥边站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没人来接我,家里也没人等,就是站着,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他慢慢说着,声音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对,那是原主的故事,但一直存在他记忆里。
林婉晴没说话,只把攥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滑下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从什刹海回来后,我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梦中我看到爸爸妈妈来接我了。
可梦终究会醒来,昨日的事依旧不会变,今日的事该发生还是会发生。
后来我慢慢振作起来,在即将下放到车间的前一天我完成了采购任务。
并把前两个月没完成的给补了回来采购科科长李红军给我了转正的机会。
就这样我在采购科慢慢站稳脚跟。
后来遇着你,有了安澜、听晚、安宇,有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的底气。”
林远看着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我以为那些年的事我早忘了。”
“可今天棒梗站在槐树底下,那个眼神……”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林婉晴。
“我不是可怜他。”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句能把自己说通的话。
“我就是见不得,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大年下的冷风里,眼睛里那点火苗还没灭——还想着往亮处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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