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工坊。
一条巧夺天工的机关蛇静静地伏在木案上。
面容清秀的少年一手固定住机关蛇的蛇首,一手捏着毛笔薄薄地在鳞片上涂上一层蜂蜡。
待蜂蜡稍干,他拿起手边的棉布,极轻极缓地顺着鳞纹的方向推开,蜡质渗入那些蛇蜕与金属的缝隙间让那些泛着金属冷光的鳞片变得更为温润、自然。
少年聚精会神,工坊里一时之间,只能听见蜂蜡熔化时细微的“滋”声以及棉布摩擦在鳞片上的声音。
良久,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少年抬起袖子浑不在意地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拂过木案上的机关蛇。
触手微凉,却不再带着金属难以抹去的锋锐,那些原本泛着冷光的鳞片,被一层薄如蝉翼的蛇蜕覆盖,在蜂蜡的浸润下透出活物般生动的色泽。
边玉书捏起手中的机关蛇在烛光下细细再检查了一遍。
栩栩如生、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少年对这份竭尽所能完成的作品终于满意,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小心将机关蛇收入木匣中,匆忙起身。
明日就是六月初三,他必须尽快给陛下送去。
“完成了?”
工房门口乍然响起的声线立刻将边玉书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见到来人,少年的眸子微微发亮,他捧起匣子,献宝似的送到来人面前:“陛下,给师祖的礼物做好了。”
秦稷接过匣子,垂眸看着里面那条倾注了少年大量心血、几乎要活过来的机关蛇,开口却非夸赞,语气中浸染了丝丝缕缕的复杂:“朕有没有告诉过你,近日不要靠近别院?”
边玉书心头一跳,偷偷看了一眼陛下神色难辨的脸,抿了抿唇,小声道:“原本已经做好了,但质感上总觉得还差上一点。今天突然有了新灵感,别院的工坊里存了一张新鲜蛇蜕,我想着刚好能用上,明天就是师祖的生辰,我怕来不及,所以就直接过来做了……”
他知道这件生辰礼对陛下来说有多重要。
陛下已经好些天脸上见不到一丝笑意了。
前些日子陛下频繁出宫,又突然再不提出宫的事。
边玉书虽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却隐隐知道同师祖相关。
这条机关蛇是陛下准备送给师祖的礼物,里面放了陛下的“一片真心”,或许送出去,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为此,边玉书要竭尽所能做到最好,不让陛下留一丝遗憾。
他想要老师别那么难过,想要老师能够开心起来。
哪怕明知道别院不安全,他也要试上一试。
这番解释显然并未让陛下展颜,边玉书在陛下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中乖乖下跪,还不忘伸手牵住九五之尊衣摆的一角。
“玉书知错,没有听您的话。”少年顿了顿,巴巴地指天立誓:“我保证没有下次。”
“下次?”秦稷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几乎溢出来的冷笑:“你知不知道你一头扎进这里,那些潜伏在暗处盯着这里的人就会像看到活物的捕猎者伺机而动?”
“你把自己当了一条抛进水里的饵。”
边玉书被这说法吓了一跳。
他伸着脖子往工坊外瞧了瞧,外头黢黑一片,朦朦的月光在院墙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银边,树影招摇,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边玉书心头失重般地一沉,这才有些后怕:“不、不会这么巧吧。”
秦稷垂眸看他,不语。
若是边玉书的出现还不够份量,那么他的到来便足以加上一笔更重的砝码。
毕竟,在漕帮那些亡命之徒眼里,他才是这府里的话事人,当初做主收下“赔礼”,又掀了这张桌子的幕后主使。
想到了什么似的,边玉书骤然起身,“那这里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现在才想起来危险?”秦稷冷嘲。
边玉书脸上刷地褪去血色,一片煞白:“我是不是让您陷入危险中了?”
“您不能留在这儿。”不等秦稷回答,边玉书立马道。
秦稷瞥他一眼,同他擦身而过,自顾自地走出工房,沿着长廊朝月门走去。
边玉书急头白脸地跟上,戒备地用余光打量四周。
一丝若有若无的桐油味顺着夜风钻入鼻腔,边玉书脚下一顿。
他想要说点什么,“公子。”
秦稷一个眼神斜过去,将他的话堵在嘴里。
边玉书只好闭上嘴老实跟着。
两名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开路。
穿过天井,穿过云栖院,钻过月门,一行人不疾不徐地步入水榭中。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敞开,一条九曲回廊从岸边蜿蜒而出。
石桌上早已备好了茶具,茶香袅袅,煮得正好。
秦稷将木匣随手放下,于石桌前落座,淡淡瞥一眼从头到脚都写紧张两个大字的边玉书:“过来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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