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黑暗给了人勇气,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有些话反而更容易说出口。
他在被窝里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丽英,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李丽英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我……”
刘厂长把苏卫东跟他说的办法,一五一十地跟媳妇说了一遍。
从苏卫东在总厂门口拦住他,到两人在面馆里谈了一个多小时。
从分厂的现状到未来的出路,事无巨细,全都倒了出来。
李丽英听完,愣了好几秒,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圆圆的。
然后她蹭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喜。
“这法子挺好!你明天就照他说的办!”
刘厂长没想到媳妇反应这么大,倒是被吓了一跳。
他跟着坐起来,皱着眉头。
还是有些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说到底还是撕破脸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他对总厂还有期待。
话没说完,李丽英就伸手在他脑门上狠狠戳了一下。
戳得他脑袋往后一仰:“我看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这怎么是撕破脸?这是如实反映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更重了。
“分厂发不出工资是事实,工人家里揭不开锅也是事实,又不是你编出来的。”
“你不去反映,上面的人怎么知道情况有多严重?”
“光靠你一个人去说,嘴皮子磨破了也没用,人家还以为你在叫苦叫穷。”
“得让大家去看,让所有人都看见,工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刘厂长沉默了。
李丽英看他那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急得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这事儿根本就不是你能解决的,你一个人扛着,扛到什么时候?”
“你是铁打的?就算你是铁打的,能打几根钉?”
“到时候闹出更大的乱子,出了事,谁来负责?”
刘厂长听后,神情严肃起来。
媳妇说得对,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工人等不了,他自己也等不了。
再拖下去,真要出大事。
国营厂的日子都不好过,云城纺织厂不是独一份。
可别人在想办法找出路,他们不能在这儿等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分厂就这么黄了,看着一百多号人丢了饭碗。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在黑暗中下定了决心。
……
不过,刘厂长到底是妥帖的人。
那个叫苏卫东的年轻小伙子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包在我身上”“保证没问题”。
可他说的是真是假,背后站着谁。
有没有那个实力,刘厂长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这个人办事向来谨慎,从不听风就是雨。
更何况这是关系到全厂一百多号人的大事,马虎不得。
第二天一早,刘厂长没去厂里,也没去总厂。
而是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满大街地跑。
苏卫东昨天跟他说,他们手里有好几个服装店,生意红火得很。
刘厂长半信半疑,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跑了将近一天,把苏卫东说的那几家店挨个看了一遍。
无一例外,家家生意都好,有的店门口甚至排起了队。
这在当下的云城可不多见,国营商店门可罗雀。
个体户的店却排起了长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他蹲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闷头抽了几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生意这么好,为什么纺织城的产品没有销路呢?
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布匹衣物积压如山,怎么就是卖不出去?
同样的东西,放在国营商店里无人问津。
放在个体户的店里怎么就抢手了?
刘厂长怎么想也想不通。
他在纺织行业干了大半辈子,自认为懂行。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不过,这些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紧要的是,后续应该怎么办?
刘厂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骑上车,直接去找苏卫东。
……
再一次详谈以后,刘厂长不再瞻前顾后,开始“招兵买马”了。
他做事向来有章法,不莽撞,不蛮干。
这种事不能大张旗鼓,动静太大了不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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