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媳妇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和炒菜声一起飘出来。
听见动静,她头都没回,语气不太好。
“又这么晚回来,厂里的事情就那么忙?”
“饭都凉了热,热了又凉,你到底还吃不吃了?”
刘厂长没吭声,弯腰换了鞋,在饭桌前坐下来。
桌上的菜盖着碗,他揭开看了一眼。
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旁边搁着一碟咸菜。
他拿起筷子,闷头扒了几口饭。
媳妇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看见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眉头一皱:“怎么这副样子?”
“你们厂里那个工资,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这都拖了几个月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刘厂长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过段时间吧,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媳妇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她把汤碗往桌上一顿,汤洒出来半碗,声音也高了八度。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这都过了几个月了?你到底在干啥?”
“没往家里拿一分钱就算了,家里的事情也不管,儿子的事你操心过吗?”
刘厂长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这确实是事实,他一个大老爷们,工资拿不回来。
家里的开销全靠媳妇摆摊撑着,说起来实在是脸上无光。
他嚼着饭,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
“我……”
刘厂长咽了口唾沫。
“我借了两百块钱给厂里一个工人,他……”
话没说完,媳妇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尖得能把屋顶掀翻。
“什么?!你疯了吧?那钱是给儿子攒的彩礼!”
“儿子谈了对象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姑娘要一千块彩礼。”
“我好不容易凑了一半,你倒好,一声不吭就往外借!”
“那工人家里实在困难……”
刘厂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困难困难,就他家困难?”
媳妇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
“你说你,这两年往家里挣了多少钱?”
“你当这个厂长,工资发不出来就算了,你还往外搭钱,你是不是傻?”
“咱家就不困难了?儿子的彩礼怎么办?你让他打光棍?”
刘厂长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灯光昏黄,照着他消瘦的脸。
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愧疚,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媳妇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出来。
她不是不懂丈夫的难处,那些工人她也认识。
好些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谁家有个病有个灾的,她也心疼。
可日子实在太难了,儿子眼看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彩礼还差一大截,她着急啊。
……
另一边,苏卫东这些天跑得腿都细了。
云城没有服装厂,但纺织厂有好几家。
他骑着自行车,一家一家地跑。
一家一家地打听,把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下午,他兴冲冲地跑到林娇娇家里。
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抹了把嘴,开始汇报。
“嫂子,打听清楚了。”
“云城纺织厂有个第五分厂,情况最糟糕。”
“经营困难,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
“工人闹了好几回,看样子是要被总厂抛弃了。”
林娇娇坐在沙发上,听得很认真。
苏卫东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念。
“分厂有正式工一百三十多人,机器设备都是老旧的。”
“全是总厂淘汰下来的旧货,有些机器比我的年纪还大。”
“不过厂房有些破旧,基本上在郊区去了,条件挺差的。”
他把本子翻了一页,继续念。
“不过那个厂长,在厂里口碑还行。”
“技术出身,懂行,人也厚道。”
“工人们虽然闹,但对他本人没什么意见,都知道他是真没办法。”
林娇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苏卫东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
“嫂子,你看……”
林娇娇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弯。
“去跟这个刘厂长接触一下,探探他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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