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成站在地图前面,双手叉在腰间的武装带扣上,目光从台儿庄的位置缓缓向南移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在跟旁边的人闲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骄纵可以装,但准备不能少。”
他转身朝桌边的通讯参谋招了一下手,语调平稳而果断:“通知各装甲部队,把所有的战车纵队全部后撤到第二道防线后面休整三天。”
“引擎要全部做一次深度检修,炮管膛线要清理干净,每辆车的燃油和弹药基数都补足到满额。”
“把新缴获的那批谢尔曼坦克编入预备队,统一换上新油滤和加宽履带板,随时准备进行长距离机动接敌。”
他下达命令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跟脑子里正在运转的时钟对表。
徐州方向,国军的战前准备,也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从台儿庄到徐州之间的公路和铁路上,载着士兵和火炮的列车,日夜不停地向津浦路沿线移动。
车厢顶部蒙着伪装网,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均匀而沉重的哐当声。
苏北方向,那些原本用于防堵华东野战军南下的整编师,也被逐批调往北面。
薛岳提出的天炉战法方案,经过徐州作战厅的反复讨论之后,最终得到了批准。
各级部队已经开始按照他制定的时间表,逐项执行。
他们的兵力部署,按照梯次配置原则进行,前沿阵地的守备部队装备的重武器相对较少,主要依靠堑壕和地雷来迟滞进攻。
而部署在纵深区域的后方部队,则配备了更多的火炮和反坦克武器,火力密度是前沿阵地的两倍以上。
每向后推进一道防线,国军的防御强度和兵力厚度,都会往上增加一个层级,越往后越难啃。
薛岳的想法是,如果对面的共军按照这种进攻节奏,一路往南推,那么越靠近徐州城,他们的锐气和弹药就会被消耗得越厉害。
等到他们的推进速度,放缓到一定程度,作战人员开始疲惫的时候,薛岳就会从两翼抽调预备兵力,完成对后路的包抄。
天炉战法的核心,就是这个节奏差。
让进攻的一方在向前冲的过程里,不知不觉地把所有的力气都消耗在越来越厚的外墙上。
当然,这套方案的全部前提,都建立在解放军会按照薛岳设计好的路径和速度,一头扎进来的基础上。
如果对方提前发觉两翼有预备部队在隐蔽集结,或者在某一道防线上,选择了绕行而非硬啃,整个炉膛的火候就会全部乱掉。
薛岳在指挥部里,反复核对着各部队推进到位的进展时间表。
每隔三个小时就要比对一次地图上的标注,与实际侦察结果的吻合度。
解放军的部队,在经过了整整一周的休整和补充之后,开始在临沂方向和枣庄方向同时展开了大规模进攻。
不过进攻主力,则主要集中在临沂方向。
清晨五点多钟,枣庄以北的炮兵阵地上,上百门一二二毫米和一五二毫米榴弹炮,同时开始了火力准备,炮口的闪光在尚未亮透的天色中,连成一片明灭的光带。
炮弹在国军前沿阵地上,砸开一片片灰褐色的烟柱,反坦克壕的边缘被炸塌了好几段,铁轨和枕木被掀翻在路基两侧。
坦克集群以连为单位,散开成横队,T-34的履带压着被炮火翻松的泥土向前推进。
步兵紧跟其后,保持着与战车大约三十步的间隔。
华东野战军和独立野战军,在过去的数场战役中,已经形成了熟练的协同节奏。
侧翼掩护与正面突击之间的衔接流畅而紧密。
三天的连续猛攻之后,国军部署在枣庄外围的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被逐段击穿,解放军的步兵纵队,沿着公路两侧向纵深推进了将近十五公里。
沿途的村庄和据点被逐次攻占,每一处被占领的阵地上都留下了被炮火击毁的机枪巢,和散落在战壕里的空弹药箱。
推进的速度比薛岳预想的最快情况,还要再快一些。
各部队在夜间也不停止行动,轮流保持前进,始终保持对国军的压力。
到了第五天的傍晚,华东野战军和独立野战军的主力,已经推进到了台儿庄以北不到五公里的位置。
城北那些低矮的砖木民居,和外围的碉堡群,已经开始出现在前沿侦察兵的望远镜视野里,屋顶和哨塔的轮廓,在落日的余晖中清晰可辨。
一旦台儿庄被拿下,后续的战斗中,解放军就可以直接从这条轴线,威胁徐州城的东面,再加上原本就在徐州西面的部队,他们可以从两个方向同时施压。
枣庄方向的国军部队,此时正处在一种极为尴尬的夹缝之中,前进是解放军的重兵集团,后退是逐渐合拢的包围圈。
他们要么在徐州城还没有完全关闭之前,提前向城区收缩,要么就要独自承受被截断退路之后,孤立无援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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