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牢门前伫立的儒雅文士,董卓方才残存的几分嚣张气焰,瞬间收敛大半。
原本还充斥着戾气与不甘的神色微微一凝,暴戾的语声戛然而止,周身躁动狂躁的气场也随之缓缓沉寂。
纵使身陷囚牢、大势尽去,可他依旧认得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读书人,心中瞬间明晰了来人的身份。
此人他曾数次见过,正是颍川荀氏的当世贤才,荀攸。
昔日董卓接到袁绍密令进京的时候,荀攸便曾现身朝堂,身姿清雅、谈吐不凡,给董卓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故而哪怕时隔许久、境遇天差地别,他依旧一眼将人认出。
董卓之所以能够结识荀攸,还要追溯到早年他受袁绍征召、率兵入京师的那段时日。
彼时他初入朝堂,地位低微根基浅薄,得以有幸与一众世家名士相见,袁绍也曾在诸多场合之中,为他引荐过荀攸等颍川世家子弟,让他一睹顶级世家英才的风姿。
只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董卓心中万万没有想到,这般出身顶级名门、与袁绍同属世家阵营的荀家子弟,最终竟会舍弃袁绍,转身投奔出身宗亲白手起家的刘度。
背弃了同为世家出身的袁绍阵营,择明主而事,改换门庭辅佐新主。
回望半生过往,董卓心中对荀攸这等世家子弟,始终藏着一份难以磨灭的艳羡与自卑。
乱世沉浮多年,他最是清楚世家底蕴的恐怖。
寻常寒门之人穷尽一生拼搏、流血流汗都难以触碰的朝堂官位、权势地位。
在这些天生身负名门底蕴的世家子弟眼中,不过是唾手可得、随手可取的寻常之物,轻而易举便能身居高位、执掌权柄。
早年的他,为了博取功名积攒声望,只能卑微依附袁家,甘愿为袁绍鞍前马后、当牛做马,事事唯袁家马首是瞻,不敢有半分违抗。
当年他在西凉四处征战、劫掠四方,拼死拼活积攒下来的钱财物资,大多上缴袁家,沦为袁家壮大势力的垫脚石。
耗尽自身血汗,只为换得一丝微薄的晋升机会与声名加持。
直至后来董卓势力渐长、兵权在手,又得李儒这等顶级谋士尽心辅佐,胸中野心才渐渐滋生壮大,不再甘愿屈居人下、受人摆布。
一步步挣脱袁家的桎梏与掌控,慢慢脱离世家势力的束缚,方才得以割据西凉、称霸一方,成就一方枭雄基业。
可即便已然雄霸西凉、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彻底摆脱了袁家的掌控。
在面对袁绍这等根正苗红的顶级世家子弟时,董卓心底依旧会生出先天的卑微感,始终自觉低人一等。
出身寒门、无家世无底蕴的短板,早已深深烙印在他骨子里,无法磨灭。
也正是这份刻入骨髓的自卑与阶层隔阂,让他对袁绍心存芥蒂、积怨已久。
这也是当初刘度能够轻易从中挑拨,顺势引导董卓与袁绍彻底反目、兵戈相向的真正缘由。
长久以来的鄙夷与轻视积攒在心,只需一丝火苗,便足以彻底点燃双方的战火。
董卓出身寒门,半生颠沛打拼,跻身高位实属不易。
可即便手握重兵、雄霸一方,平日里依旧没少受到袁绍等世家子弟的呵斥、冷眼与鄙视,对方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时时刻刻都在刺痛他的自尊。
一念及此,董卓心中涌上无尽的荒诞与悲凉,眼底布满自嘲。
他奋斗半生、杀伐半生、挣脱世家桎梏半生,到最后兵败被俘、身陷死牢,终究还是要死在这些世家子弟的手中。
半生拼搏、半生挣脱,最终依旧逃不过世家的裁决,当真是无比滑稽、无比讽刺。
望着缓步立于牢门前、气度沉稳的荀攸,哪怕心性暴戾、蛮横癫狂,董卓此刻也隐隐猜到了,对方此番亲临死牢的目的,心中已然预知了自己即将到来的结局。
幽暗的囚牢之中,他微微眯起浑浊的双眼,语气带着桀骜不甘与残存的枭雄傲气,冷声开口质问。
“哼,你这小白脸来此作甚,可是某的死期到了?”
心念辗转之间,董卓脑海中闪过自己这一生的种种过往。
他自然不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之中,荀攸与自己颇有渊源、纠葛颇深。
正史之内,董卓入主京师把持朝政、祸乱朝堂,残暴无道、残害忠良。
荀攸心怀大义、不忍社稷蒙尘,曾不惜以身犯险,暗中谋划刺杀董卓。
只是彼时谋划败露、事败被擒,若非后来董卓死于吕布之手,仓促落幕,荀攸早已身陷死地、殒命狱中,难有后来许多功绩。
谁曾想,随着刘度横空出世、逆势崛起,整个天下的历史轨迹尽数被彻底改写,世间格局翻天覆地。
命运轮转之下,当年未能完成刺杀之举、未能亲手终结乱世凶徒的荀攸。
如今已然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将要亲手完成当年未能达成的夙愿,亲自裁决自己的性命,了结这段跨越历史的恩怨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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