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省城火车站南边的市场。刘二柱家的铺面,后门紧闭,窗户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
屋里头,煤油灯搁在倒扣的木箱上,火苗跳了跳,在不大的房间里拉出两个人影。
赵翠莲盘腿坐在铺板上,手里织着半截毛线袜子,针脚飞快。
她嘴巴没闲着,压低了嗓门跟躺在里侧的刘二柱嘀咕。
“你那桶东西藏好了没?别叫人看见。”
刘二柱翻了个身,满脸得意:“放心,塞在柴火堆最底下,上头还盖了层稻草。谁能看见?”
“那巡夜的老赵头靠得住不?”赵翠莲针也不停,嘴角却往下撇,“就一条烟就打发了?别到时候反水。”
“靠得住。老赵头家里穷得叮当响,一条大前门就把他哄得团团转,而且我以前还救过他的命。”
“我跟他说好了,后半夜两点,他巡到东头那一片的时候,故意往西边多走一截,留出半个钟头的空档。我趁这工夫把东西倒进去,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刘二柱说着,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晃悠,语气里全是胸有成竹。
“只要她把那一百斤山货放进去,泔水加死耗子,往通风口一倒,那味道渗进去,她那一百斤货全得废。供销社来验货,一开箱——嚯!酸的臭的全出来了,再扒拉出几只死耗子,啧啧啧……”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孙副主任那是什么人?省城第二供销社的,面子比天大。当着手底下人的面验出这种货,他丢不丢人?当场翻脸是轻的,说不定还得追她的责,罚款、取消供货资格、通报市场管理所。到时候她郁青的招牌就算砸了,在这市场上以后也别想抬头。”
赵翠莲织毛线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眼里划过一丝痛快。
“那供销社的单子——”
“嘿嘿。”刘二柱往里侧翻了个身,压低声音,“供销社的单子还不是得找人接?她接不了,市场上卖山货的就咱们两家。孙副主任总不能空着手回去交差吧?到时候咱们主动上门,把价压低一成,那单子不就顺理成章落咱手里了?”
赵翠莲越听越高兴,手底下的毛线针都快了一截。
“行,这主意不赖。不过你动手的时候小心点,别弄一身味儿回来,臭死个人。”
“知道知道,我穿那件旧雨衣,干完活直接扔了。”
两口子在被窝里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想象郁青交不出货被供销社追责的惨状了。
赵翠莲甚至掰着手指头算起了供销社大单的利润。
一百斤起步,后面还有春节前两批大货,供销社给的价格虽然低一些,但胜在量大稳定,一年下来少说能赚好几百块。
“等拿下供销社的单子,咱们把铺面往外扩一间,再雇个伙计……”赵翠莲美滋滋地盘算着。
“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就是这条市场上最大的山货铺子。那个姓郁的丫头片子,哼,让她卷铺盖回她那穷山沟去!”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两口子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赵翠莲的毛线针也停了。
屋里安静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盘算,每一个计划的细节。
从那桶泔水的价格,到巡夜老赵头收了什么烟,从动手的时间,到穿什么雨衣。
全部被窗台上一只蹲得端端正正的喜鹊听得清清楚楚。
花喜两只豆眼一眨不眨,脑袋微微歪着,把每个关键信息都牢牢记住。
等屋里头打起了呼噜,它才轻轻扑棱翅膀,无声地飞离窗台,蹿进夜色里。
它先飞到巷口的槐树上,跟蹲守在那的两只流浪猫交换了情报。
一只灰白花的大猫竖起耳朵听完,立刻从墙头翻下去,沿着下水道边的暗路,飞速往火车站方向跑。
那边有花喜的中转站,负责南北两片的信号传递。
此时的长白山山洞里,郁青还没睡。
她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写写画画。
花花趴在她肩头,前爪搭着衣领,困得直打哈欠,但死活不肯去睡。
用它的话说:【老板不睡我也不睡,万一有紧急情报呢?金牌业务员不能下班。】
果然,洞口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花二落在洞口石头上,喘着气,羽毛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
【老板!全部消息都搞到了!那个坏女人和坏男人今晚商量好了,等我们明天把货晕过去,就在后半夜两点动手!坏男人穿雨衣,拎泔水桶,趁巡夜老头故意走开的时候,把一桶泔水和死老鼠倒进咱们铺面的通风口!】
花二一口气把所有细节全倒了出来。
买泔水花了五毛钱,买死老鼠是白送的。巡夜老赵头收了一条大前门香烟。
动手时间是后天凌晨两点整,也就是供销社来验货的前一天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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