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老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她。
老人眼中的浑浊似乎被晨光涤清了些,漾着一种罕见的、柔和的光彩。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沉重,反倒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与淡淡的调侃.
“哎……老头子我,小时候也算是锦衣玉食过来的,启蒙老师是给皇帝讲过学的老学究,正经的帝师级别。
二十郎当岁,赶上世道大乱,跟着爹娘族人,豁出命去跟外头的豺狼虎豹拼。
后来……就剩我一个了。
再后来,遇到了你爷爷他们几个,当时毛头小子,比我还小几岁,可一个个有胆有识,有勇有谋……”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追忆与暖意,随即又变得空茫“仗打完了,天亮了,他们给我安排去处,我摆摆手,不要。
几十年,就这么一个人,在山里头转啊,转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关扶摇年轻而充满关切的脸庞上,
那一直微微上扬的嘴角终于绽开一个清晰的、带着深深感慨与满足的笑容,
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认栽”般的豁达笑意“几十年喽,没人管过老头子我冷不冷,饿不饿,几点睡,几点起。
这冷不丁被个小丫头这么管头管脚地念叨着……”
他摇了摇头,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有些沙哑,却异常畅快“哈哈哈!不过这感觉,可真不赖!稀奇,真稀奇!
行,都听丫头的!到了那边,老头儿我保准按时添衣,准时吃饭,天天溜达,跟那帮老家伙下棋吹牛去!哈哈哈!”
关扶摇原本还沉浸在离别的淡淡愁绪和对师祖独自远行的担忧里,听到师祖这番带着笑意的感慨,
尤其是最后那爽朗的笑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那点阴霾也被冲散了不少。
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惊讶和崇拜,脱口而出“哇!师祖,原来您小时候这么厉害呀!
老师竟然是帝师!难怪您懂那么多,那么厉害,能做我爷爷他们的老师!”
她的惊叹纯粹而直接,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揣度,只是出于晚辈对长辈辉煌过往的由衷敬佩。
这纯粹的崇拜,让宗老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是一种被真正理解和真心敬仰带来的慰藉。
他摆了摆手,笑意未减“都是过去的老黄历喽,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但眉宇间那抹经年累月的孤寂与沉郁,似乎真的被这晨光里的笑声与惊叹,冲淡了许多。
谭晋修就站在门边,两手插兜,目光落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离别的愁绪还在,但被这意外揭开的过往片段和此刻温馨的互动调和,变得不再那么苦涩。
谭晋修觉得,师祖此行愿意跟他离开,或许不仅仅是换个地方等待,也是一次短暂的休憩与调整。
而他的小姑娘,也要带着这份温暖与牵挂,看着关扶摇给师祖收拾妥当,又听她细细叮嘱完,
这才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接过那只半旧的藤编箱子。
箱子不重,提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斤。
转过身,对着已经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的宗老,
语气恭敬而沉稳“师祖,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回市里。您放心,一路上都安排好了。”
宗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关扶摇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嘱托,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骄傲。
谭晋修这才看向关扶摇。晨光勾勒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
脸上的神情平静,眼神清澈,但那股即将独自远行的决绝与潜藏的不舍,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
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村里学校和大棚的事,章程都定下了,你就按我们商量好的放手去安排。
特别是大棚蔬菜,种子、薄膜我都让人备齐了,这两天就送过来。
种出来的菜,销路不用担心,市里几个单位的食堂和供应点我都打好了招呼,到时我会让人定期过来收。
只管让大家把菜种好,还有汪厂长那边说,挖掘机已经做出样机来了,
到时我会安排人过来教学,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一寸寸地量过她的脸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得更深些。
“你自己……万事小心。山里的情况,变化莫测,宁可慢一点,稳一点,也不要冒险。尽量赶在大雪封山前回来。”
最后一句,不是命令,是近乎恳切的期盼。
关扶摇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哽,只说出一个字“好。”
没有更多的缠绵话语,也不适合在师祖和即将远行的当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谭晋修提着箱子,搀扶着宗老,慢慢走出了小院。
关扶摇跟到院门口,看着他们坐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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