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她脆生生答应了他:“好!我会像我祖父培养我那样,努力培养你的。”
宣纸铺开,颜料调好,林医陶将画笔递给他:“来吧。”
她走到他坐的椅子后面,俯身带着他的手…
少年浑身一僵,他不知道学画会同她如此亲近。
他稚嫩的喉骨一动,脑子里忽然有些乱。
“阿仰…”林医陶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松开他撑在桌沿,伸长了脖子从侧面去看他:“你在走神吗?”
少年没看她,半垂的眼睫眨了眨。
林医陶纳罕,很少见他走神呢!
“是觉得太难了吗?是的话现在换还来得及。”
可别学我一条道走到黑。
少年却是悄悄吐出一口气,摇头:“不换。”
行,和我一样又犟又倔。
“那不许走神了!”
“……”少年想说,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但他还是定了定心神:“好。”
之后的教画过程就顺畅了许多,但毕竟是第一天学,谢仰落笔生疏,笔触僵硬,转折和收笔都是一塌糊涂。
她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祖父手把手教她画画时是什么表现了,也这样糟糕吗?
一个下午,几乎毫无进展,一片叶子都没画成过。
这是她第一次,给谢仰教课后唉声叹气回的瞻月轩。
难道阿仰不是画画的料?
想想也对,阿仰早慧,天生情绪稳定,认字练字背书都鬼神一般的快,行书那样难的字体他‘练了练’就成了,说出去谁信啊?
还有看人也准,说话怼人也狠,还长得那么优越!
一个人怎么可能样样都行呢?
不是画画的料也没关系,那就当陶冶情操,让他学着玩呗!
翌日她又在慎独居书房待了一整天,夜食也在慎独居用的。
直到过了七八天,谢仰的笔触终于渐渐找到了些感觉。
这日,薄玉和宛丘也没耐住好奇,一左一右扒在书房外的窗边看他们画。他俩看不懂,只看着那秀细画笔蘸了绿色颜料,握笔的手修长皓白,而带领这只手的柔荑白得欺霜赛雪,又透着莹润素净。
笔尖落在纸上,笔力婉转收放有余…
时光就在那画笔的一勾一勒之间静静流逝,到独占春花期过尽,到夏日雨季来临,到秋季落叶纷纷,又到年底…
这大半年里谢仰学算学和画画过得十分充实,也是从学画起,他和林医陶连夜食也是一起用的,算下来每天除了睡觉和她午后小憩外,其他时间他们几乎都在一块儿。
“小公子画得好好啊!”宛丘不懂画也能看出来,谢仰笔下的池鱼画得极好,那水的粼粼波纹纤毫毕现,池中鱼儿摆尾游动栩栩如生,跟把那赏月亭外的池塘生生装进了宣纸里一般!
谢仰看着这幅成品,尚算满意。
让宛丘把画收起来,他开始亲自洗笔。
这支笔的毛质顺滑流畅,毛尖服帖如针,作画极为好用;笔身是青玉制成,顶部镌刻着他的雅号——攻玉。
这是半年前他生辰时,林医陶送的。
他还记得她当时神色讪讪,嘴巴轻瘪了下,对他说:“还以为你终于有个不擅长的了,结果两个多月就画成这样…算了,还是为你高兴的,喏!这是送你的十四岁生辰礼,以后你可要更努力地画尽天下美景,记住没有?”
至今想起她那副模样,少年仍不由在眼底漾起笑意。
“小公子,水已备好,可以沐浴了。”
“嗯。”他最后轻抚了下笔身上那攻玉二字,这才将它爱惜地收好。
泡在热水里,他的手搭在浴桶边沿轻磨指腹,似在回味那两个字。
攻玉。
生辰前一个月,林医陶在慎独居院子里陪他画画时突然问他:“你想要个什么样的雅号?”
他问为何要取雅号,她说:“大宣擅画之人都兴取个雅号。”
“您也有么?”
“当然。”她说:“见璞。”
他问是哪两个字,她就拿过他的画笔给他写在了画纸上。
他当时看了那两个字很久,才回:“攻玉。”
后来他就有了一枚自己的印章,刻着他的雅号,每次作了十足满意的画才会盖上。
如今大半年过去,他也才为两幅画盖过章。
一幅画着独占春。
一幅画着一只素润如玉的手,伸进牢门里翻书。
林医陶并不知道他作过这幅画,他也打算一辈子不会让她知道。
但他并未将它藏起来,因为藏哪他都不放心,索性将它裱了边,装在了寝房内间那幅观音画像的背后。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对那个场景如此印象深刻,以至于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为那只为他翻书的素手心跳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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