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议事坪上的人群,带着一种被洗礼过后的亢奋,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高声谈论着“公田”,谈论着明年的光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傻笑。
江宸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喧闹的身影,落在了坪子最角落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书生。
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在这群泥腿子中间,像一根孤零零的竹子。
从头到尾,他一言未发。
他不像别人那样激动,也不像钱顺那样激烈。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那火焰,死死地盯着江宸。
人群散尽,那书生也动了。
他没有上前来,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宸一眼,然后转身,独自一人,朝着寨子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也孤单得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刀。
“那个人,是谁?”
江宸收回目光,问身边的王老三。
王老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挠了挠头。
“哦,他啊,叫裴宣。”
“是个读书人,咱们在路上收留的。”
赵大头在旁边“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是个穷酸秀才。”
他撇了撇嘴。
“听说是在郡城里骂了哪个大官,被人追杀,才逃出来的。到了寨子里,整天抱着几本破书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话也不多,怪得很。”
江宸没再问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萧索的背影,消失在一间低矮的茅屋后。
……
茅屋里,很暗,也很冷。
唯一的家当,就是一张木板床,和床头几卷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裴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两支军队在疯狂厮杀。
“公田……”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均分……按劳……离经叛道!简直是离经叛道!”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想起了自己苦读十年的圣贤书。
《礼运》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何等的波澜壮阔!何等的让人神往!
可现实呢?
现实是门阀林立,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是他十年寒窗,换不来一个进身之阶。
是他仗义执言,换来满门抄斩的通缉令!
他苦笑着,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
“狗屁的天下为公!”
他又想起了江宸。
那个年轻人,比自己还小上几岁。
他说的话,粗鄙,直接,没有半句引经据典。
可他说的“催命符”,说的“把根扎在一起”,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那是他读了十年书,也想不明白的道理。
不,不是想不明白。
是不敢想!
“这不就是墨家之言吗?兼爱,非攻,尚同……”
“不对!比墨家更狠!这是要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捆在一起!”
“这是……这是要建一个国中之国!”
裴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踉跄着坐回床边,双手颤抖地捧起一卷竹简。
竹简上,是《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由黑转灰,又由灰转白。
他眼中的火焰,也烧了一夜。
江宸没有去打扰他。
他知道,对这种有风骨的读书人,任何刻意的拉拢,都是一种侮辱。
他只是吩咐王老三。
“那个裴宣,每天的饭食,按足了量给他送过去。”
“别让他饿着。”
“好嘞!”王老三虽然不解,但还是脆声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薪火寨依旧热火朝天。
人们加固着房屋,为过冬储备着柴火,赵大头则带着青壮们,在雪地里操练队列。
裴宣没有参与。
他依旧像个幽灵,在寨子里游荡。
但他不再只看书了。
他会站在远处,看很久。
他看到,寨子中央,新立起了一块木板。
江宸正拿着一根木炭,在上面教一群半大的孩子认字。
他教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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