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河边多了个鼓着腮帮子的傻小子。
吹气,练嘴劲。
嘴皮子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
直到嘴唇上长出厚厚的老茧,直到一口气能憋两分钟。
班主是个严师,教错了就拿烟杆子敲头,敲得少年满头包。
但少年硬是一声不吭,越打练得越凶。
两年。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
少年从一个只会倒夜壶的杂役,变成了班子里除了班主外,唢呐吹得最好的“小角儿”。
他学会了喜庆热闹的《抬花轿》,也学会了悲怆断肠的《大出殡》。
他学会了怎么用那根黑不溜秋的管子,把活人的喜怒哀乐,把死人的爱恨情仇,都给勾出来。
可好景不长。
战乱来了。
到处都在抓壮丁,戏班子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班主把大家伙儿叫到一起,把剩下的钱分了分,散伙。
临走前,班主把少年叫到一边。
他从破箱子底下,翻出一杆旧唢呐。
杆身是用老红木做的,已经被盘得油光锃亮,哨嘴虽然有点旧,但依旧能吹出最亮的音。
“小子。”班主把唢呐塞进他怀里,“这世道乱,戏唱不下去了,但这送终的活儿,啥时候都断不了。拿着这个,回老家去吧,只要还有人死,你就饿不着。”
少年抱着那杆唢呐,在路口给班主磕了三个响头。
那是唯一对他好的人,唯一的师父。
他又回到了那个破村子。
重新修了一间茅草屋。
谁家死了人,他就去吹。
不管是富得流油的地主,还是穷得只有一张草席的佃户,只要给口饭吃,他就吹。
他吹得卖力,吹得动情。
唢呐一响,那哭声就得跟着起来。
十里八乡都知道,陈家岭出了个“陈一吹”,那唢呐吹得,能让孝子贤孙把肠子都悔青了,哭得那叫一个惨。
他也从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小杂种”,变成了村里人见了都要客气地喊一声的“陈师傅”。
十八岁那年。
他接了邻村的一场白事。
主家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死了都没人摔盆。
他吹完一曲《哭皇天》,正坐在门口歇气,一个姑娘端着碗热水走了过来。
姑娘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花布衫,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脸蛋红扑扑的,像是秋天熟透的苹果。
“陈师傅,喝口水。”
姑娘的声音很脆,像黄鹂鸟。
他接过碗,手有点抖,那是吹久了唢呐的后遗症,也是因为……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俺叫翠霞。”姑娘也不怕生,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你吹得真好听,比俺爹吼秦腔还好听。”
那是他第一次脸红。
后来,他就常往邻村跑。
不为接活,就为了在翠霞家门口转悠两圈,或者假装路过,吹一段欢快的《抬花轿》。
翠霞就在院子里听,一边纳鞋底,一边抿着嘴笑。
一来二去,两颗心就碰到了一起。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大红花轿。
他用吹唢呐攒下的钱,扯了几尺红布,买了二斤猪肉,就把翠霞娶回了家。
新婚之夜。
那间破茅屋里,第一次点上了一根红蜡烛。
烛光摇曳,把整个屋子都映得暖洋洋的。
翠霞穿着那件蓝花布衫,只不过领口别了一朵红布扎的花。
她坐在炕沿上,羞答答地看着他。
“哥,以后俺给你做饭,给你洗衣裳,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那一刻。
陈歌感觉那个麻木的灵魂,第一次有了温度。
那是滚烫的、让人想流泪的幸福。
日子过得飞快。
他在外面吹唢呐赚钱,翠霞在家里操持家务。
原本破败的院子,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篱笆墙上爬满牵牛花,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回家,都能闻到热乎乎的饭香。
哪怕只是咸菜窝头,哪怕只是清汤寡水,只要看着翠霞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背影,他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苦尽甘来。
老天爷终究是开了眼,让他也有了个家。
两年后。
翠霞有了身孕。
他的干劲更足了。
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去给人家吹红白喜事,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瓣用。
“是个带把的。”村里的稳婆摸着翠霞高高隆起的肚子,笃定地说,“你看这肚子尖的,肯定是个能传宗接代的!”
他高兴得合不拢嘴,早早地就把那杆唢呐擦得锃亮。
“等儿子出来了,俺教他吹唢呐!把俺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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