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专机没有回沪市。
林默在上飞机之前,跟小菲利普交代了几句。
小菲利普听完以后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先生会回沪市继续住那套老洋房,或者回港岛。
但林默说的是去四九城。
小菲利普没问为什么,拿起卫星电话就开始安排。
至于其他人都专机各自都有各自的行程。很多人看到张兰现在的状态,也没人好意思往前凑热闹。
飞机上,林默和张兰坐在机舱最靠里的位置。
播音787的引擎声被隔音层挡得只剩下一层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海面上持续不断的雷声。
窗外是南太平洋的夜空,云层在机翼下面翻涌,偶尔露出一小片海面,黑沉沉的,只有月光在上面铺了一长条银白色的碎影。
张兰靠在座椅上,眼睛是睁着的。
她没有哭。
从佩佩咽气到灵堂守灵,从出殡到下葬,从澳洲牧场的墓穴到飞机起飞,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但她的眼睛从那天起就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干红的。
眼眶里像被什么东西烧干了,只剩下两条细细的血丝从眼角延伸到瞳孔。
林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折叠桌上。
"喝点。"
张兰没应。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伸手把杯子拿起来,端在手里,一口也没喝,就那么静静的拿着。
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去,她的手背青筋分明,比一个月前明显的瘦了一大圈。
机舱里只有两个人。
安保和随行人员要么在后面的另一架飞机上,要么在飞机都前仓。
小菲利普本来要跟过来的,林默没让,让他留在港岛帮着林锦洋处理后续的事情。
飞越赤道的时候,窗外有闪电,远处的云层里亮了几下。
没有雷声,只有闪电的白光在机舱里一闪一闪的。
张兰在那一闪一闪的白光里,脸上的皱纹被照得特别清楚。
她的嘴角是向下的,眼角的纹路也是向下的,连眉毛的弧度都比平时低了不少。
状态明显不好。
"当家的。"
张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着的。
"你说,人为什么非得死呢。"
林默看着她。
他今年实际年龄才四十多岁。而张兰的脸上,岁月痕迹一层一层地叠着。
"有些事情,不是非得那样的,或许,你放下了,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
其实这是他有点了一下张兰,告诉张兰,人不一定真的死了,或许有其他的东西,只有你放下才能看见。
但是张兰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不止张兰,很多人都听不懂这句话,人死不能复生,这才是正常的常识。
或许只有大智慧者能听得懂吧。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折叠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六十多年了。"
她说。
"我跟佩佩认识六十多年了。从我们到港岛,她那时候还是一个房产销售,帮我们买别墅,然后我帮你纳她为妾,我们一直相处的很好。
那四十年,你不在的岁月中,锦洋他们都在长大,都有自己的事,锦茵嫁了人,锦灼在美丽国读书,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她停了一下。
"她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就瘦,老了以后更瘦。那四十年里,她病了好几次。有一次在港岛,半夜发烧到四十度,我叫司机开车送她去医院。
到了医院以后,大夫问我病人姓名,我说佩佩,人家问你是家属吗,我说是,我是她姐。"
张兰说到这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没有跟着笑。
"她的医疗档案上,家属那一栏,填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你和林锦灼的名字。但当时我就是她的家属。"
林默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重新放在她手里。
"我知道。"
"当家的,你不知道的。"
张兰握着杯子,没看他。
"那四十年的事,你永远也不会真的知道。就像锦洋他们小时候的事,你也不会真的知道。我不是怪你,你是没办法。但这个没办法就是你不知道。"
林默没搭腔。
过了很久,张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
林默把手伸过去,放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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