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在小汤胡同 47 号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新月正蹲在院里翻晒野菜干,张兰坐在一旁择豆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苍蝇飞过的嗡嗡声。
林默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翻着本磨得卷边的《外科正宗》,眼皮却越来越沉 这无所事事的日子,连风都带着股慵懒的味道。
“东家,门口有两位同志找你。”
蔡全无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站在门洞边,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的钢笔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默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穿中山装上门的,多半是公安或街道办的。他把医书合上,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请进来吧。”
两人走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院里、连堆在墙角的柴火都多看了两眼,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年长些的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你是红星轧钢厂医务室的林默?”
“是我。”
林默点头,指了指石凳,“同志坐。张兰,倒两碗水。”
张兰赶紧擦了擦手去厨房,路新月识趣地抱着雯雯往厢房走,院子里瞬间只剩他们三人。
年长的公安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向你了解个人,苏曼丽,你认识吗?”
“苏曼丽?”
林默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这名字有点耳熟,像蒙着层雾,得使劲拨拉才能看清。
他想起中专时的同窗录,想起红星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终于在记忆深处抓住了那个身影。
“认识。”
林默缓缓开口,“中专同学,后来我去红星医院进修时遇见过。怎么了?”
“她父亲苏振邦涉嫌叛国,上周带着全家叛逃了。”
公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
“我们查了她的社会关系,你们在医院有过交集,她还写过信给你?”
蟑螂端着水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搪瓷缸子在托盘上 “当啷” 响了声。
林默接过水递给公安,示意她进屋,才继续说:“是有过交集。我进修那年,她在红星医院里上班。”
他指尖在缸沿摩挲,阳光把水汽蒸得发白,恍惚又看见医院走廊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姑娘。
苏曼丽总爱扎两个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绸子,说话时眼睛弯得像月牙,见了他就喊 “林默”,喊得甜腻腻的。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为什么林默没有下死手弄他的原因。
“她追求过你?”
公安突然问,笔尖悬在纸上。
林默失笑:“算是吧。给我送过绣着花样的手帕,还托人递过纸条,说想跟我处对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同意,那时候我刚到医务室,心思不在这上面。”
其实何止没同意。苏曼丽见他不接茬,后来就变了法子折腾他。
只不过当时他机警,都应付了过去,甚至还让她暴露了出来,当初结束进修回了轧钢厂,此后再没联系。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家里的事?”
公安追问,“比如她父亲的工作,有没有说过对国家政策不满的话?”
“没怎么提过家里。”
林默摇头,“她父亲好像是挺大的官,具体干啥的不清楚。倒是听她抱怨过几次,说家里管得严,零花钱不够用。”
他想起苏曼丽总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在物资紧张的年头,那料子可不是普通家庭能负担的。
还有她抽屉里偶尔露出的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时候普通人家的孩子,谁舍得这么吃糖?
“她陷害过你?”
公安翻到下一页,上面大概记着医院的证词。
林默不意外他们能查到这些:“算不上陷害,小孩子脾气吧。我没接她的茬,她大概不高兴,搞了些小动作。我没追究,毕竟是同学。”
他没说病历和药物的事,那些鸡毛蒜皮的纠葛,在 “叛国” 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公安又问了些细节: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苏曼丽有没有说过要去外地,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可疑的联系人。
林默都一一作答,尽量回忆当时的场景,比如她说话时总爱抠白大褂的扣子,比如她抱怨父亲时眼里的不耐烦。
太阳爬到头顶时,公安合上本子。
“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想起其他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他们没多留,起身就往外走,中山装的下摆扫过门口的玉米秆,带起一阵干黄的粉末。
林默送到门洞,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松了口气。
转身回院时,见路新月和张兰都站在厢房门口,眼神里带着担忧。他摆摆手:“没事,老同学家里出了点事,问我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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