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烛火一跳一跳的,将帐子上那两条五爪金龙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他慢慢开口,从那条黑沉沉、泛着油腻光泽的秦淮河说起,说到花船上僵笑着的女子,说到暗室里眼睛空空的小女孩,说到那些穿着官袍、笑眯眯地将银票揣进袖中的面孔,说到最后那个穿着白衣、无声无息沉入河中的女人。
他说得慢,像是在重新经历一遍。
皇后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才轻轻开口。
“皇上觉得,这梦是真是假?”
萧承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皇后昏黄烛光下的侧脸。
他们成婚多年,他深知这个女子不只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在这深宫之中极少数能毫无顾忌地谈论朝政的人。
“朕在梦里觉得是真的,”
他缓缓道,声音有些涩,“醒了之后,反而拿不准了。朕翻来覆去地想,那些面孔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做梦。可朕又不敢相信——朕的官员,朕的天下,朕的秦淮河,当真是那个样子的吗?”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烛火出神了一会儿。“皇上,臣妾想起一件事。”
她说,“三年前,臣妾娘家的远房表妹出嫁,嫁到了江宁。去年她回京探亲,来宫里看臣妾,说了好些南边的风土人情。臣妾当时只当闲话听,如今想来,倒有些对上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秦淮河的画舫看着好看,可她公公从不许家里的女眷靠近那条河,连河边的街都不许走。她问为什么,她公公只说了一句——‘那不是你们该看的地方。’”
皇后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妾当时没在意,以为不过是老派人的规矩多。如今听皇上这么说,臣妾倒觉得,那位老人家怕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好跟家里的小辈明说。”
萧承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皇后继续道,“臣妾曾听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夫人说,她丈夫有一年查过一个案子,和秦淮河畔的青楼有关。
案子查了一半,被上峰叫停了,说她丈夫‘不懂事’。那位夫人说的时候,语气很无奈,但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烛火又矮了下去,屋子里暗了几分。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过了许久,皇后轻轻地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妾以为,皇上现在想弄明白这梦是真是假,不一定要靠猜。”
皇后斟酌着措辞,“靠山王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年轻时在福州、泉州住过好些年,又在江南长大。这天下的事,他不知道的恐怕不多。皇上若是有疑虑,不妨先问问他。”
萧承煜点了点头,这个他自然想到了。
可他又有些犹豫——林淡的身子刚刚好转,他实在不忍心再拿这些糟心事去烦他。
皇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臣妾还有一个法子。皇上不妨派信得过的人,微服私访。不必大张旗鼓,不必惊动地方,就悄悄地去看,去听,去查。亲眼看见的,总不会是假的。”
萧承煜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派谁呢?这人既要信得过,又要机敏能干,还得有胆量。”
“臣妾觉得,勤恪郡王就合适。”
皇后没有犹豫,“他是您的亲弟弟,论信任,没有比他更信得过的了。再说他现在在侦部历练了好几年,早不是当初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了。皇上若是怕他一个人不稳妥,再给他派个帮手就是,臣妾看安闲郡王就很合适。”
萧承煜沉吟片刻,越想越觉得可行。
萧承焰那小子,这几年在侦部确实长进了不少,整日跟着萧承煊东奔西跑,对民间的事比那些坐镇京城的官员们清楚得多。
派他俩去,比派任何一个大臣都合适。
“你说的这个法子……”萧承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朕觉得可以试试。先问靠山王,再派承焰去走一趟。两边印证,总能弄明白。”
“皇上圣明。”皇后笑了,轻轻将身子靠回枕上,“不过,不管那梦是真是假,臣妾都有一句话想跟皇上说。”
“什么话?”
“若是真的,皇上看见了这天下的疮疤,是大靖的福气。历朝历代的皇帝,有几个能看见这样的事?就算看见了,又有几个会像皇上这样,睡不着觉?”
她看着萧承煜,目光温和而坚定,“皇上睡不着,是因为皇上心里装着百姓。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萧承煜怔了一下,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将头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闭上眼时,虽然还会想起那条黑色的河,但那份愤怒和无助,似乎被什么温厚的东西托住了,不再往下坠。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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