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暗红色符文映着的面孔上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层像被反复烧过之后的灰烬一样的东西。
他们站在那片被气血领域罩住的安全区域里,脚边就是那些还在继续流淌的暗红色光丝,那些光丝绕着领域的边缘滑开后又重新汇聚、重新撞击、重新被弹开,像一层不会停歇的浪潮正在持续拍打着同一道堤坝。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们几息,面具下面的呼吸平稳而安静。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几十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我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慷慨激昂的煽动,也没有那种大义凛然的悲壮:"都起来。你们想想,你们在外面还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同门?就算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想想那些把你们关进来、把你们丹田震碎、把你们当成材料养了一百多年的人。你们是想让他们继续逍遥自在地站在这座祭坛上笑着看下一批人被推进来,还是想出去之后亲手把他们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那几十个人在我说完"想想家人和朋友后"之后同时僵了一下。最先跪下去的那个人猛地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灰烬一样的沉寂变成了一种像是被电打了一下之后才有的那种猛然清醒——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然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在抖,但抖的方向变了,从"怕"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底部顶起来"的颤:"我……我外面还有一个妹妹。我不能让她知道她哥死在一座地底下连骨头都没剩。"
旁边那个老囚犯的头也抬了起来,他那散落的灰白头发在赤金色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反光,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有一个师兄,当年我们一起被俘的,他被带去了另一间牢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如果他还活着……我得找到他。"
后面一个瘦高个子的囚犯从跪姿改成了一种半蹲的姿态,双手撑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我的方向,眼眶里有两道被红色光芒映亮了的、像火苗一样的东西在闪着:"恩人你说得对。我本来想的是反正丹田碎了修为没了,出去也是废人一个,还不如就死在这里算了,省得拖累别人。
但你刚才那句——想想是谁把我们害成这样的——我忽然就不想死了。我死在这儿,那些畜生在石阶上看戏一样看着,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但我要活着出去,哪怕我修为全没了、手都抬不起来了,我也要找一把刀捅进他们其中一个人的肚子里再倒下去。"
又有声音又从人堆里挤了过来,沙哑而干涩:"恩人,我原先的宗门在雷州西南角,虽然小但是宗门很团结,就是不知道门主怎么样了?现在百年过去了,他要是还活着——我得回去告诉他虚无神殿这些人正在地底下干了什么。我一个人的命不算什么,但这个消息必须有人带出去。"
那些声音从跪着的人群中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像被风吹熄过的炭堆底部重新亮起了几粒红色的余烬,那些余烬正在从一簇一簇地连成一片,在灰烬的缝隙里持续地发着光。
那个最先跪下去的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能站直了,他的背脊从弯曲到挺直的过程用了两息,那两息里他的肩膀一直在抖,但最后那根脊梁撑住了。
他旁边那个老囚犯站得慢一些,他撑着地面用了三次才把自己推起来,最后是旁边的小陈伸手托了他一把让他站稳了。
他站稳之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嘴唇动了一下,用那种风箱漏气一样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我信你。"
站在我身后的李媚娘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通透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被挪开了:"二狗,你给他们说的那番话——比药还管用。"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面具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人要是找不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你给他十条命他都扔了。但你只要让他找到一件值得他咬着牙多喘一口气的事,他就能从地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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