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伟抿了一口酒,那股暖意从喉咙滑进去之后,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忧虑。他没有完全被我说服,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暂时搁置了那份担忧。
“飞羽兄,我是认真的。今天是我提议来临冰城的,也是我提议来冰窖子喝酒的,咱们才会碰上这帮人。要是你因为我这顿饭搭上了什么麻烦……”
他把酒杯转了转,看着里面蓝色的荧光旋成一个小漩涡,半晌才叹了口气,“算我们这次运气好吧。那个元婴老祖没有动真格——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就走了,可能是他们宗门临时有事?总之,下次可别这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怕死了。你知道刚才那个王伟挥拳过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的储物袋里还有多少灵石够请人给你收尸的。我甚至开始算你的衣冠冢要刻什么字——‘散修苏飞羽之墓’?不对,你的名字叫苏飞羽,但逢人总让人叫你飞羽兄,所以应该刻‘飞羽兄之墓’?然后我又想到你连个全名都没留,到时候立碑的人会不会刻成‘不知名飞羽兄之墓’……”
酒劲上来了。孙伟的酒量本来就不大,刚才喝了两壶寒泉酒,现在又喝了半杯寒泉冰魄酒,这酒后劲极猛,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什么话都往外倒。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在空中比比画画,从刚才那场冲突的危险性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他年轻时在某个坊市被人骗光了灵石的糗事,又从那件事拐到了他第一次拜师被拒的经历,最后整个人的情绪都沉浸在了自己的前半生里。
“飞羽兄,我跟你讲——嗝——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抠门吗?三块灵石的馒头我都嫌贵。我年轻的时候,那是真穷。我是散修出身,没宗门没师父,全靠自己挖灵草攒灵石。
有一次我挖了一整年,攒了三十颗灵石,心想终于可以去坊市买本像样的功法了,不再练那本破残卷。结果到了坊市,被人用一本假的《五行混元功》骗得精光——那本假功法前面三页是真的,从第四页开始全是乱编的,我练了整整半年才发现不对,差点走火入魔。
后来我去找那个骗子,他已经跑到另一个州去了,我追了三个月没追上,最后在一个荒山上对着石头练了一晚上的拳,把拳头打得全是血。”他顿了顿,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后来我攒灵石被妖兽叼走过,租洞府遇到黑心房东涨房租,在散修集市上蹲了三年结果拜的第一个师父嫌我资质差把我撵了出去。有了稍微正常点的功法之后,以为总算能站稳脚跟了,结果第一次出去历练就碰到个邪修,差点被他炼成魂灯——我逃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躲在一片乱葬岗里才甩掉他。从那以后我就特别抠,每一块灵石都掰成两半花,不是抠门,是怕再回到那种身无分文的日子。”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明明才几十岁出头,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叙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觉得更心酸。
不是那种血海深仇的惨烈,而是无数细小的、平凡的、日复一日的挫折和困顿,把一个散修的锐气一点一点磨成了这副圆滑怕事的样子。
他说的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惊天动地——不过是修仙界底层的日常罢了——但这些事一件一件叠在他身上,就像钝刀子割肉,不知不觉就割掉了他年轻时所有的豪情壮志。
七彩塔里,鹤尊站在最高处,沉默了很长时间。它看着孙伟那张被酒精染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反复诉说往事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开口了。它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但淡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鹤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激起了一圈极细小的涟漪。“小子,这个人,让本座想起了我们当年。你没有灵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明明在说着最苦的事,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经历。”
我端起酒杯,对着塔里的鹤尊遥遥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寒泉冰魄酒的回甘在喉咙里久久不散。
孙伟越喝越多,越说越激动,从乱葬岗的邪修又讲到他怎么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捡到第一件下品法器,从下品法器又讲到他第一次成功炼出一炉聚灵丹结果被邻居的灵兽偷吃了半炉,从被偷吃的丹药又绕回他怎么学会在散修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
期间他把烤雪羚肉的酱碟当成了汤喝了一口,被咸得直吐舌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讲到最后他忽然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酒液溅出来几滴打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底发红。“飞羽兄——嗝——我修炼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是个筑基期。
你说我以后能不能结金丹?我灵根资质不好,最好的功法也就是一本捡来的残本,修炼资源全靠自己攒,这辈子还能摸到金丹的门槛吗?我知道资质决定上限——别人五灵根一百年结丹,我这种杂灵根可能一辈子都过不了筑基——可是我真的、真的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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