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众人来到一处府邸前,府邸不大,也不小,青砖灰瓦。
门是敞开的,门前的守卫看见他们,没有行礼,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秦云先走了进去,韩林儿跟上。
穿过前院,又是一道门。
穿过走廊,又是一道门。
这府邸像是没有尽头,每一道门后面,都站着执戈的士卒。
每过一道门,那些士卒就默默跟在韩林儿身后。
等他走到最后一道门时,身后已经跟了三十多人。
门前站着一个人——余威虎。
余威虎看了秦云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韩林儿抬起头,看向门内。
那是一间宽敞的正堂,正堂里点着几盏油灯,烛光轻轻摇曳。
空中飘着袅袅青烟,是从香炉里升起来的,炉里燃着檀香,气味沉静。
正堂尽头,有一张书案,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素色的布衣,不华丽,也不寒酸。
料子是寻常的棉麻,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
头上没有戴冠,只插着一根竹簪。
两鬓有些斑白,发丝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毛笔,正在写着什么。
烛光照在他手上,看不清脸。
韩林儿站在门口,喉结滚了滚,他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憋了半天,才哆哆嗦嗦说出一句话:
“宋徽宗九世孙韩林儿……拜见大人!”
男子依旧没有抬头,亦没有开口,窸窸窣窣写着。
身边的余威虎见状道:
“大哥,小明王救出来了。”
话音落下,那根毛笔停住了。
然后被轻轻搁在笔架上。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烛光不亮不暗,刚好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韩林儿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的身体晃了晃,抬手捂住嘴。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嘶哑,颤抖,尖啸叫道:
“农……农圣?!”
韩林儿站在原地。
他想说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面战鼓同时在他耳边擂动。
眼前这张脸,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清瘦,微须,眉骨很高,眼窝微陷,和那幅被白莲教供奉了千年的画卷一模一样。
和那座被无数香火熏黑的雕像一模一样。
江东农圣,白莲教的开山祖师,千年前立下洛阳誓言的那个人。
韩林儿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梦到这样的场景。
他从小在教中长大,父亲韩山童抱着他,指着那幅古旧的画卷。
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这是祖师。”
“这是开创白莲教的人。”
“这是为天下苍生请命的人。”
那幅画他看了二十年,画像上每一根线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衣领的纹路,竹簪的弧度,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现在……
那幅画活了!
那个被供在神坛上享受香火的人,就坐在他面前!
不是画像,不是雕像,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是活的!
是一个会呼吸,会动,会低着头写字的大活人。
穿着布衣,挽着袖子,手里捏着一根毛笔。
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细密的皱纹都照了出来。
韩林儿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沉入深井。
他感觉到了恐惧,一种他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刀兵的恐惧,是对某种远超人类认知的事物的恐惧。
余威虎没有说话。
余德昭没有说话。
秦云也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韩林儿消化这一切。
正堂里安静极了,檀香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半空,散成淡蓝色的薄雾。
烛火轻轻摇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韩林儿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背佝偻下去,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烛台上的蜡油又积了一层。
久到韩林儿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认命。
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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