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长鸣,带着老式蒸汽机车特有的、喘着粗气般的轰鸣,喷吐出大团大团混合着煤灰的白色蒸汽,如同一个疲惫的巨兽,缓缓驶离了京师永定门火车站。
这不是那种挂着豪华包厢、餐车、专为达官显贵或富商巨贾准备的特别快车,只是一列最普通不过的、漆皮斑驳、运行起来哐当作响的慢车。
它像一条不起眼的蜈蚣,沿着锃亮的铁轨,蠕动着爬向北方寒冷而空旷的原野。
三等车厢里,拥挤,闷热,混杂着各种气味。
汗味、劣质烟草味、孩童的奶腥味、不知谁携带的咸鱼干味,与煤烟透过缝隙渗入的味道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种底层长途旅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
长条硬木座椅上挤满了人,穿着臃肿棉袄的农民,挑着担子的小贩,面色黧黑的工人,拖家带口的流民......座位底下塞满了粗糙的包袱、藤箱、甚至咯咯叫的活鸡。
过道里也站满了人,随着车厢的摇晃而身体碰撞,抱怨声、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以及粗野的谈笑叫骂声,不绝于耳。
在车厢最靠里的一个角落,紧挨着冰冷的、蒙着灰尘和污渍的车窗,坐着六个人。
他们看起来都很老了,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出头,年长的怕是已过古稀。
穿着各自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粗布棉袄棉裤,脚上是沾满泥污的旧棉鞋或草鞋,头上戴着破旧的狗皮帽子或毡帽,脖子上围着看不出本色的围巾。
每个人都带着一个不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有的搁在腿上,有的抱在怀里,像是出远门投亲或做工的老伙计。
他们沉默地坐着,很少交谈,即使说话,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天南海北、混杂难辨的口音,淹没在车厢的嘈杂里。
其中靠窗的那位,看起来年纪最大,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缺乏血色。
一顶边缘磨损的旧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额头,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村庄和光秃秃的树木。
眼神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却又在偶尔的凝神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与外貌极不相称的锐利与深沉。
那是魏昶君。
在他身旁,如铁塔般沉默坐着,眼如鹰隼般警惕扫视四周的,是林昭。
其余四人,分散坐在附近,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形成一个保护的半圆。
车轮与铁轨接缝处有规律的声响,单调而持久。
车厢摇晃着,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魏昶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目光投向远方。
车行半日,进入北直隶地界。
窗外的景致开始变化。
一望无际的、收割后裸露着褐色泥土的农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夯实的土地,堆放着如山的矿石、煤炭、石灰石。
巨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高炉群,如同钢铁的森林,突兀地矗立在原本宁静的平原上。
那些高炉,有些已经建成,喷吐着暗红色或黄褐色的烟柱,将天空染成一片污浊。
有些还只是巨大的钢筋骨架,无数蚂蚁般细小的人影在脚手架上攀爬忙碌。
更远处,是黑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煤矿井架,和蜿蜒如黑色巨蟒的运煤传送带。
北直隶,是大工业发展核心区。
火车速度放缓,停靠在一个新建成不久的小站。
站台上拥挤不堪,更多的是等待上车的、穿着破烂棉袄、面色黝黑、眼神麻木的人群。
他们背着简单的铺盖卷,提着破旧的铁皮饭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奋力向车门涌来。
车窗外,距离铁道不远,就是一个巨大的矿工聚集区。
低矮、杂乱、用碎砖、木板、油毡甚至泥巴胡乱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就在离车厢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一群刚下夜班或是准备上工的矿工,正蹲在背风的墙角。
他们浑身漆黑,只有眼白和偶尔咧开嘴时露出的牙齿是白的。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或黑或黄、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子,就着从公用水管接来的、带着冰碴的凉水,用力地、一口一口地吞咽着。
那饼子显然极其粗粝干燥,他们每咽下一口,脖子都要明显地、艰难地蠕动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沙石。
有人吃得急了,被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人便默默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没有交谈,只有吞咽和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的脸上,除了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兽类的、对食物本能的专注。
寒风卷起地上的煤灰,扑在他们身上、脸上,和手里的饼子上,他们也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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