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或许早在你左右为难之时就已经做出决定。
某些契机的出现,只是让你认清自己的心而已。
盛灼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如退潮般迅速收敛,“臣女见过殿下。”
萧屹站在原地,身躯挺拔如昔,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波澜。
“不必多礼。”他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盛灼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像见了鬼一样又低下头。
搞什么鬼。
萧屹方才居然在笑!
“盛小姐今日心情很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盛灼顿时如临大敌,头埋得更低,“扰了殿下清静,是臣女失仪。”
她打定主意,无论他说什么,都只用最标准的客套话回应。
萧屹默了一瞬。
若是换做以往,被人接二连三地冷待,他定是不会强留的。
但眼下,他心情极佳,便也不怎么在乎盛灼刻意的疏远。
盛灼实在扛不住他这一反常态的模样,不等他开口便急匆匆告退。
萧屹气定神闲地笑了,冲着引路的下人开口:“国公爷心中忧虑,本殿也不便耽搁,快些去藏书阁吧。”
萧屹转身,余光瞥见盛灼脚步一顿。
萧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笃定的弧度,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旁引路的下人很是摸不着头脑。
国公爷方才送殿下出来时,明明红光满面,谈笑风生,哪里有忧虑的样子了?
然而盛灼不疑有他,明明已经走出去几米远,却还是猛地停下。
“殿下留步!”
萧屹慢条斯理驻足,缓缓转身,面上是波澜不惊的疑惑。
“盛小姐还有事?”
盛灼几步追了回来,唇畔抿着笑,仿佛刚刚那个冷淡疏离的人不是她一般。
“殿下方才说……家父心中忧虑?难道是朝中又有什么大事?”
之前赣州赈灾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实在让她心有余悸。
萧屹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这等国事,本殿不便相告。”
盛灼被噎得面色一滞。
她又飞快地扯出一个更甜也更假的笑,仿佛没听出他的拒绝。
“殿下此言差矣。臣女并非要探听朝政,只是身为人女,不愿父亲忧心。更何况——”
她眸光转了转,“殿下想必此刻也没有好法子吧,不然也不会去藏书阁。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臣女能有好法子呢?”
萧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狡黠跳动,心底滋生出难言的愉悦。
那是比处理朝政更让他欢欣的情绪。
见他迟迟不开口,盛灼又话锋一转,“其实这种事,我去问我爹就是了,但他若是问我如何得知,我总不好说是从殿下这里听来的,殿下说呢?”
萧屹险些笑出声,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
甚至神情更加冷厉,仿佛被盛灼威胁得很不情愿一般。
“许久不见,盛小姐倒是伶牙俐齿许多。”
盛灼心中自得,面上却一派纯然的恳切:“殿下过誉,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萧屹轻哼一声,示意盛灼跟上。
“此事关乎陇西部分退役兵卒。他们依仗旧日功勋,抱团聚众。朝廷抚恤,他们嫌不足;地方管束,他们便以‘苛待功臣’为由抗命。
法度难以细致入微,情面又不足约束其贪得无厌之心,软硬兼施,收效甚微。”
其实这件事跟盛巍并没有直接的联系。
但萧屹刻意隐去这一点,将这件事说得棘手,盛灼听得认真,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权衡,但萧屹应该是考虑到这一点,尽量说得直白。
简单说就是一群有功的老兵聚众闹事,官府管不了,安抚也没用。
萧屹缓缓踱步着,眼底余光留意着盛灼的反应。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静得似乎能听见少女裙摆摩擦的梭梭声。
他并不指望她能给出什么建议,这满朝文武都头疼的积弊,她一个深闺女子又能如何?
他不过是……贪恋这片刻时光罢了。
“殿下,此事难,不过是难在他们太过团结,官府无法下手而已。”
盛灼冷不丁出声,萧屹敛了心思,淡淡点头。
可盛灼接下来的话,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自己管自己?那么多老兵,总有贪恋权势渴望平步青云的吧。
官府选几个这样的人,随意封个名头,把安抚、发放钱粮、甚至调解纠纷的权力都下放给他。日后若再有人闹事,不必官府出面,他们自己人内部便解决了。”
长廊有片刻的寂静。
萧屹缓缓转过身。
他想挑出点什么毛病,却发现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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