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电流集中在听觉皮层最深处的一个节点上。
苏晨闭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碎片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涌进来——机器低沉的轰鸣、西伯利亚冰冷的风声、滴答作响的水声、震耳欲聋的枪声、金属碰撞的锐音、还有纷杂的人声嘈杂——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机,在所有频段之间疯狂跳跃、撕扯。
这些都是他过去被刻意压抑的听觉记忆。被那道逻辑屏障封锁了这么久,一旦通路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堆积在门后的庞大数据流就如决堤般倾泻而出。
苏晨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
脑压:一点六三倍。
距离那道绝对致命的红线,只剩零点零七。
程序在他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提醒他最后一道屏障的逻辑密度极高,需要将微电流强度瞬间提升百分之四十才能将其彻底击穿。但提升电流意味着脑压会不可避免地进一步攀升,有极大概率突破一点七倍的安全阈值,引发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程序冰冷地给了他两个选项:
选项一:放弃最后一道屏障的突破,保留当前百分之九十的修复成果,安全退出。
选项二:提升电流,强行突破。
如果选一,他能立刻恢复大部分听觉功能,但林晚意声音中最核心的特征频段——也就是他当初为了保护她,重点切割封锁的那个专属区域——仍然会被系统判定为盲区。他能听到她说话,但听到的会是一个变了调的、失真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电子滤波器,冰冷且机械。
那不是她的声音。那不是他拼了命从地狱里抢回来的、活生生的林晚意。
苏晨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在键盘上,凭着肌肉记忆,决然地盲打了一个【2】。
微电流猛然加强。
痛感在一瞬间发生了质变——不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整个听觉神经中枢被高频信号过载冲刷的极度肿胀感。苏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脊背微微离开地面,呼吸在这一刻被强行剥夺。他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只是死死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痛苦硬生生地咽回喉咙深处。
他右手死死攥着林晚意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骨色。
林晚意的另一只手紧紧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试图用自己微弱的力气往下压,想让他躺稳,想分担他哪怕万分之一的煎熬。
脑压:一点六八。
一点七一。
红线,被突破了。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猩红色的警告文字,伴随着刺目的频闪。
林晚意看到了。她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瘦弱的手悬在那个决定生死的黑色按钮上方,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只要按下去,就能强行切断电源,终止这场疯狂的赌局。
但她没有按。
因为她看到苏晨苍白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她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几乎贴到了他的唇边,听到他用沙哑到极点、却又固执到极点的气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别……按。”
林晚意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从按钮上缩了回来。
她不懂深潜级芯片的底层逻辑,不懂什么是脑压,也不懂阈值突破意味着多大的凶险。但她懂苏晨。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了解眼前这个男人。如果他在这种濒临极限的状态下,依然分出一丝清明来告诉她“别按”,那就说明他绝没有放弃,他还在死死咬牙硬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脑压:一点七三。
一点七五。
苏晨感觉自己的思维被压缩到了极致,外界的一切感知都在迅速剥离,只剩下那股执拗的电流,在黑暗中一次次撞击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
“嗡”的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种深层神经元重新接驳时的奇妙共振。就像是脑海最深处,某个被死死焊死了十二年的生锈锁扣,终于在无数次冲击下,悄然弹开了。
那堵无形的墙,碎了。
一股温热的、如同春水般流动的奇妙感知,从裂口处汹涌而出,瞬间灌满了他干涸已久的整个听觉皮层。苏晨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剧烈地战栗了一下,随后,那股对抗的力道骤然卸去,他慢慢地、脱力般地软了下来,重新躺回了冰冷的地面。
屏幕上,猩红色的警报停止了闪烁。脑压曲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
一点六。
一点四。
一点二。
程序发出一声平缓的结束提示音。
【桥接修复完成。通路重建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
苏晨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地下室微凉的空气。细密的冷汗已经把他整个人彻底浸透,仿佛刚从深海中泅渡上岸。头盔里的金属贴片依然紧贴在太阳穴上,但那股折磨人的微电流已经彻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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