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站在休眠舱旁边,就像一尊在极寒风雪中守望了千年的雕像,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那扇透明的玻璃窗。
他的右腿旧伤已经彻底麻木,膝盖以下的作战服布料被干涸的鲜血硬生生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吸入了碎玻璃般传来隐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休眠舱内,林晚意的眼皮颤动得越来越剧烈。她那苍白纤细的手指在舱底轻轻弯曲,然后又无力地伸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条缺氧的鱼想要诉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晨的双手死死按在舱盖边缘,力度大到指节泛起不正常的惨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起。他恨不得立刻砸碎这层玻璃把她抱出来,但理智却化作冰冷的锁链死死拽住了他。脑机接口还连接着,如果现在贸然断开,极有可能对她刚刚重组的脑域造成不可逆的二次损伤。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焦躁强行压了下去。
“慢慢来……别怕,我在这里。”他低声呢喃着,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嗓音,不知道是在安抚林晚意,还是在稳住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拖着沉重的右腿走到工作台前,调出脑机接口的监控界面。屏幕上,林晚意的脑电波数据正在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姿态快速攀升。这是自主意识即将全面夺回身体控制权的前兆。
苏晨死死盯着那跳跃的数据看了大约三分钟,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要做决定了。
不能再拖了。
林晚意的大脑刚刚经历了三重逻辑锁的暴力解除,正处于一个极度敏感脆弱的混沌状态。设备产生的微电流刺激,在这个时候不仅不能续命,反而会变成干扰她自主意识回归的致命噪音。
苏晨转身走回休眠舱旁,目光锁定了贴在她太阳穴上的那个磁吸式贴片。他缓缓伸出手,那双敲击过无数毁灭代码、握过枪、杀过人的手,此刻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停顿了一秒,像是在做一场豪赌。
随后,他动作极其轻柔,却又毫不犹豫地将贴片摘了下来。
不远处的服务器屏幕上弹出一行猩红的提示字:
【脑电波物理连接已断开。】
苏晨将贴片扔回工具架,双手再次撑在休眠舱边缘。
失去了微电流的刺激,林晚意的眼皮瞬间停止了颤动。但幸运的是,她的呼吸变得更深、更绵长了。虽然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但干裂的嘴唇上,终于漫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微弱的血色。
苏晨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过去了。
林晚意依然没有醒来。
苏晨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他猛地转身回到工作台前,重新调出底层的监测数据。
数据很稳定。脑电波活跃指数已经攀升到了0.31的安全线以上。这是一个堪称奇迹的数字,说明她的大脑不仅没有衰亡,反而正在快速自我修复。她之所以没有立刻苏醒,只是因为长达数周的深度昏迷,让她的神经系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重新建立对这具肉体的控制权。
苏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回休眠舱,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舱盖的紧急开启按钮。
“嗤——”
液压系统发出一声绵长的嘶鸣,厚重的合金舱盖缓缓升起。一股刺骨的冷气从舱内翻涌而出,扑在苏晨的脸上,瞬间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晚意安静地躺在里面,那张宽大的维生面罩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苏晨俯下身,动作小心翼翼地仿佛在对待一件稍触即碎的稀世珍宝,轻轻解开了面罩的卡扣,将它摘了下来。
她的脸终于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毫无遮挡的视线里。
消瘦,苍白,下颌线尖锐得令人心疼,但那眉眼,依然是他记忆深处,在那本粉色日记本里、在那个虚幻的大学图书馆里,让他刻骨铭心的模样。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片柔弱的阴影,唇角还残留着面罩长时间压迫留下的红痕。
苏晨把面罩随手扔在一旁,缓缓伸出右手,用手背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凉,但那种令人绝望的数据冰冷感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活人的、真实的温润。
苏晨收回手,不顾右腿的剧痛,单膝在休眠舱旁边跪了下来,将视线与她平齐。
“林晚意。”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没有反应。
“林晚意。”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低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一个梦。
奇迹,在这一刻降临。
她的睫毛如同一只濒死的蝴蝶,极其微弱地抖动了一下。
苏晨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那双紧闭了数十个日夜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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