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的语气太过笃定。
多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从她的口中说出,都好像已成定局,毫无争议。
以至于宋怀真哪怕无法接受这个事情,却并不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假。
宋怀真眼神像是啐了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杀了她——”
只有杀了她,才能洗清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羞辱。
今日请来的云霓班,也是一着杀棋。
“来人,人呢?”
宋德松一个巴掌扇到了宋怀真的脸上。
这一巴掌他抽的是又快又急,在宋怀真的脸上留下鲜红的指印。
宋德松声音森寒:“跪下,给山娘子赔礼道歉。”
宋怀真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习的是文人风骨,跪天地君亲师,怎么可能跪一个女人,还是自己娶进门的妻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哪怕宋德松的目光几乎要噬人,他依旧愣愣的,并没有任何动作。
留谨玉也一脸的茫然。
宋德松的小厮,思行已经回来了。
这宋府也好,还是那些其它的世家,都是许进不许出。
思行与之前的清风一样,都是宋家的家生子,在探听完潮安城中的消息之后,已然知道,如今的宋家,就是那龙潭虎穴。
但他仍然硬着头皮回来了。
一家老小都在宋家,思行没得选。
他也是与宋德松身边的老人了,他比划了两个手势,宋德松余光瞥见,整个人都晃了两晃。
草青站在上方主位,将台下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负手含笑:“符家,窦家,顾家,倾数灭族,这潮安郡,往后便是宋府一家独大,父亲可还满意?”
宋怀真呆立原地,宋德松跪下,膝行两步,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我儿愚劣,安敢高攀山娘子,我等被奸人蒙蔽,做下了糊涂事,求您网开一面。”
留谨玉的脸变得惨白。
她出身京都。
从小到大,也见识过,不,算不上见识,只是在传闻中感受到了一点血腥风气,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曾经鼎盛的人家,也是一门望族,弹指间,高楼倾塌,人头落地。
留谨玉惶惶跪下。
“你们疯了吗?”宋怀真道。
不知道说的是草青还是自己的双亲,也许两者都有。
他被父亲的那一巴掌扇懵了。
草青说的那一句倾数灭族,他并没有听进去。
像是说书人在讲话本子,又像是仆人讲了一个笑话。
宋怀真的父母跪在他的身后,他只觉得此时此地,如梦似幻。
宋怀真竟是笑了一下。
真是奇怪,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军士从外面进来,声音窸窣又浩荡。
今日的宴席,曲水流觞,无一处不精巧。
一步一景,皆可入画。
在这偏北的潮安,宋家竟是生生复现了美不胜收的江南画景。
草青步履轻缓,欣赏着眼前风光,感到一种浅淡的愉悦。
宋怀真终于意识,今天的这一切,不是梦。
他不会醒来。
他像是终于无法忍受,忽而暴起,从桌案下面抽出一把剑,朝着草青刺来。
百无一用是书生,草青甚至都没有回头,绯霜握在草青的手上,一抽一挑。
宋怀真手上的剑便被草青挑飞出去。
绯霜稳稳地扎进了宋怀真的肩膀。
留谨玉尖叫一声,扑了过来:“我儿。”
她死死地瞪着草青,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若对宋家心存怨怼,尽可冲我一人而来,要杀要剐都随你心意。
只要你放过我儿,我给你为奴为婢,端茶倒水,可能合你心意?换我儿性命?”
草青看着留谨玉。
那是一张养尊处优的脸。
留谨玉保养得宜,看起来似乎还未到三十,风华内蕴,在江城的时候,因宋家声威显赫,走到哪里,都被奉为座上宾。
她却从未养成骄奢,颐指气使的气度。
留谨玉并未将原主视为亲女,而原主,却是真的侍她如亲母。
晨昏定省,嘘寒问暖,亲身伺候。
各种亲绣的物件儿,做的吃食儿,花样子,第一个给的,都是这位婆母。
原主侍奉留谨玉,其实比待宋怀真来得更精心,更细致,更周到,更花心思。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个陌生男人的父母,在法理上,在道德上,竟然占据着比亲生父母更重要的位置。
草青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草青把绯霜从宋怀真肩膀上抽了出来。
血流如注,宋怀真无法支撑住身体,他跪倒在地上,看着草青:“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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