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婆子,头发已经花白了,脑袋后面梳着个小髻,穿着深蓝色打着补丁大襟袄。
手里正拿着一把小铲子,费力地在地上刨着坑,旁边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春妮和秋收。
沈慈放轻脚步走近些,听到那老婆子,也就是这身体的婆婆,刘四眼儿的娘,一边铲土,一边嘴里絮絮叨叨。
“看见没?这就是你们那没福气的小妹妹,八个月了,硬是没留住。
唉,造孽哟……”
沈慈心头一沉,看向老婆子脚边。
那里用一块破旧的灰布裹着一小团东西,皱巴巴的,没有半点生气。
是她那刚出世就夭折了的女儿。
这婆婆还在继续说,甚至语气里还带上了埋怨。
“为啥留不住?还不是你们娘,不积德!连自己男人都留不住,让他常年不着家。
这肚皮也不争气,头胎是个丫头,二胎终于是个小子,这第三胎,哼,还是个丫头片子!
赔钱货!老天爷都不让她活!
不活也好,也为家里省口粮食了,正愁吃不饱呢。”
七岁的秋收,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和衣襟的地方都磨得发亮了。
小脸冻得通红,皴裂着口子,他吸了吸鼻涕,懵懵懂懂地问道。
“奶,啥是赔钱货?”
婆婆停下铲子,抬眼瞥了一下站在秋收旁边的春妮,伸出枯瘦的手指,都快戳到春妮的鼻尖。
“喏,就像你姐这样的,女娃子!
生下来就是给别人家养的,吃家里的,喝家里的,长大了胳膊肘往外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不是赔钱货是啥?”
八岁的春妮,只比弟弟略高一点,穿着一件同样破旧的碎花小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细细的小辫,也乱糟糟的。
她听到这话,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瞪着婆婆,声音倔强。
“我才不是赔钱货!我能干活!我能捡柴火,能挖野菜,还能照顾弟弟!”
“哼,能干点活有啥用?顶不上一个小子金贵!”
婆婆嗤了一声,继续铲土。
“你娘现在躺在炕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都是她自己作的。
你们俩给我老实待着,别进去吵她,让她自个儿听天由命吧。”
春妮一听更急了,抬脚就要往家跑。
“我要去看我娘!”
女儿啊,天生就更加优秀,更加善良聪慧,稳重懂事。
“你给我站住!”
婆婆厉声喝道,伸手想去抓她,“死丫头片子,不听话!你娘那样子,你看有啥用?晦气!”
这时候,一只冰凉有力的手,一把将春妮和秋收都拉到了自己身后。
沈慈站到了婆婆面前,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神冰冷。
她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子,扎在她心口,更扎在孩子心上。
“娘。”
沈慈开口,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女娃是赔钱货?那您自己个儿呢?
您不是女娃长大的?合着您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一直是个赔钱货?
你都活了这么多年了,那不是赔的钱更多些?”
婆婆没想到,沈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顶撞吓得她差点噎住,一怔,三角眼一瞪,手里的铲子都差点扔过来。
“你,你咋说话的?反了你了!你个不下蛋的。”
“我下没下蛋,生没生儿子,用不着您在这儿指手画脚!”
沈慈打断她,不想再听那些污言秽语。
她低头,一手一个,紧紧握住春妮和秋收冰凉的小手。
“走,跟娘回家,外头冷。”
两个孩子被她拉着,都有些发愣,娘的手好凉,但抓得好紧。
娘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沈慈!你个不孝的!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男人不在家,你就翻天了是吧?
等我儿子回来,看我不让他休了你!”
婆婆在身后跳脚,气急败坏地骂着。
没想到这一把不仅有汉奸男人,英雄儿女,还有重男轻女恶婆婆,真是要素齐全。
沈慈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那也得他能回来,有脸回来再说。”
她拉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太瘦了,春妮的手,细得像柴火棍,摸不到肉。
秋收的手也一样,骨头硌人。
两个孩子身上的棉袄看着厚实,一摸就知道里面的棉花早就硬结成了块,根本不暖和。
小脸都瘦得脱了形,眼睛显得格外大。
现在都瘦成这样,再过两年饥荒来了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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