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次日一早。68
天空被阴云笼罩着,惨淡而压抑。
细密的雨丝无声飘洒,在车窗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痕。
我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没等多久,林柔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遮在头顶,小跑着从屋檐下钻出来。
她拉开车门,麻利地坐进副驾,将行李往后座一塞。
“走吧,庄老板。”
车子驶离酒店,要准备回兰江市。
儿这次,不会有人来跟我喝酒,偷偷给我下药,将我强行留在林城。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溅起的水声。
林柔的视线,好几次扫过我还没消肿的左侧脸颊,那是被我爸打的两巴掌,所留的印记。
见我情绪低落,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你爸这……下手也忒狠了吧,再说你都是成年人了,他还动手……”
我手握方向盘,目视着前方,声无波澜:“就算我四十岁,五十岁,他打我也是天经地义。我心里面想的,是别的事情。”
林柔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道:“啥事儿啊……”
我没吭声。
见我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大了些,淅淅沥沥的细雨逐渐变成了连绵的雨线,敲打在车顶和玻璃上,噼啪作响。
在漫长的沉默中,我看着前方,忽然开口问道:“你师父……算是你的亲人吗?”
林柔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肯定算啊!当年要不是我师父把我从那个鬼地方捞出来,我坟都平一轮了。”
“我跟他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他虽然因为当舔狗失败,一辈子老是板着脸,可我知道……他比我爹妈还亲!”
我点了点头,这是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其实跟我的家庭一样。
“那你师父走之后……”
我的声音放低了些,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你用了多久才走出来?”
亲人离世这件事,我毫无经验。
因为我爸双亲早逝,所以我没有爷爷奶奶。
哪怕是现在,我都一直天经地义地认为,我的亲人就是跟着我一起长大,一起老去,在大家都垂暮之年的时候,可能谁走前面,谁走后面。
我从未想过,老四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年纪,猝然离场。
他的死,直到此刻我都感觉不是那么真切,好像他只是不常跟我联系。
对于我的问题,林柔认真思考起来:“说实话,其实也并没有多久,我师父走了之后也就一周时间,我该干嘛还是干嘛,但就是不能闲下来……”
“总之一闲下来,就会觉得哪儿不对劲,会觉得他下一秒就会从屋里走出来,问我今天晚上吃什么,那种‘不习惯’的感觉,一天时不时地就会来上一两回,就这么……不习惯了十几年,好像才真的习惯了他已经不在了。”
林柔的回答很朴素,没有深刻的哲理总结,却精准地描绘出一种漫长而钝痛的适应过程。
那种‘不习惯’,或许就是‘走不出来’最真实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揣测,似乎以为我在想书璃的离世。
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其实……在我师父离世前没多久,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所有的缘分,只要你不贪心,那就是礼物,可一旦贪心,想要更多,想要永远,那就是折磨。”
“以前我不懂,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理解我师父说的话。”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鼓励的语气:“你比我聪明,我觉得你应该理解,因为人要懂得放下。”
所有的缘分,只要不贪心,就是礼物……
我觉得这话说得真好。
“那你……为什么放不下呢?”我问她。
她没有逃避这个问题,咧着嘴笑了起来:“人的本性,就是贪心啊!再说,我为什么非要当你庄逸明的舔狗,而不当王逸明李逸明的舔狗呢?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叫注定的,我注定要当你的舔狗!”
“万一……就舔成功了呢?”
“人须立志,志立则功就!天下古今之人,未有无志而建功!”
她拍着我的肩膀,不禁得意起来:“我最近老有文化了。”
车内叽叽喳喳的声音,暂时驱散了我内心的悲痛。
回到家。
推开家门,明亮的光线混合着零食的味道涌了出来。
客厅里,我老姐和颜希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知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笑声如此真切,如此鲜活,充满了对当下生活的满足和快乐。
我站在玄关,脚步顿住,看着她们毫无阴霾的笑脸,我强迫自己也露出笑脸,并反复对着镜子练习好几次,同时不断告诫自己,老四的死,得瞒着,不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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