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胡步云就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勉强能看清。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分。
平时在京都这时候他还在睡,但换个环境换个床,身体就先醒了。
他下床洗了把脸,出门之前他把酒店房间里那把塑料梳子塞进包里,想着可能在外面待一天,头发乱糟糟的总不是个事。
电梯下楼,钱智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见胡步云出来,他把袋子递过去:"部长,早点。刚才在街对面那家铺子买的,还热着。"
胡步云接过来也没客气,掏出包子咬了一口,面皮发得还行,馅是白菜猪肉的,带着本地人喜欢的咸辣味。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说:"先去看死者家属。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昨天晚上刘豆豆警官带着我和赵司长出去打听了一下,那五个人的家属都在县城,两位干部家属和三位群众家属住处不一样,但都在老城区那边。您看先去哪边?"
胡步云想了想:"先去群众家属那边。干部家属那边等会儿再去。顺序别搞反了。"
钱智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人。
胡步云走到酒店门口,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街上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和电动车,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帘底下往外飘。
刘豆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吸溜着,看见胡步云出来把那杯豆浆三两口喝完,随手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爸,车准备好了。先去哪边?"
"老城区。你跟着就行。"
车还是昨天那辆深色SUV,钱智坐副驾,胡步云坐后排。后面跟着四辆车,两辆坐着刘豆豆带来的人,另两辆坐着苗东、赵普成和程文硕派的那四个便衣。
车队没打双闪,没鸣笛,跟普通的社会车辆没什么区别,在早晨的县城街道上缓缓穿行。
永宁县老城区的路窄,两边是些旧式的两三层楼房,一楼大多是商铺,卷帘门还没拉开。车开到主干道的时候,路边有人拎着菜篮子走,有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晃,看见车队经过也不怎么在意。
但没多久,后面又跟上来两辆车。钱智给刘豆豆打电话问了一下什么情况,刘豆豆说是永宁县领导的车,问要不要让他们离开。
胡步云说他们想跟就跟着吧,到了人家地盘上,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车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不深,能看见尽头有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布,院子里隐约能看见花圈。
钱智先下车,走到那户人家门口看了看,回来拉开车门。
"部长,到了。第一家,就是那位在踩踏事故中遇难的群众家属。"
胡步云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穿的是一件半旧不新的短袖衬衫,没什么正式感,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下摆扯了扯。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挂着的白布和门口台阶上摆的香烛纸钱,对钱智说:“你和刘豆豆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院子里站着六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见一个陌生人进来,有人抬头看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还未消散的沉痛和警觉。
胡步云走进院子中央,朝那些人微微弯了一下腰,说:"我是胡步云,从京都来的。你们家的事,我很难过,代表组织来看看你们。"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眼泡肿着,头发乱糟糟的,她盯着胡步云看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是京都来的大官?你来干什么?人都没了你来有什么用?"
胡步云没接这个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语气很平,带着一点让人很难生气的那种诚恳:"我来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们的。"
女人听完这句话,像是被人戳中了某根弦,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旁边一个年轻男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转头看向胡步云,语气比女人平一些,但也能听出那种压着的火气:"胡领导,我们不要什么慰问金,也不要什么场面话。我母亲在工地上出的事,责任到底归谁?政府那边到现在也没给个说法,只说正在调查。调查要查多久?查完了又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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