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老子立于这片净化后的土地,负手望天。
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山腹中显得格外孤寂,再不复往日八景宫中清净无为、智珠在握的圣人气象。
那双看尽洪荒沧桑、本应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却浑浊一片,里面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悔恨、痛楚、愤怒,还有被弟子背叛、又被更高存在玩弄于股掌的寒意。
他的目光望向天外。
眼中,倒映出紫霄宫那亘古巍峨、漠然俯瞰洪荒的轮廓。
良久,一声压抑着无边怒火的冷哼,从太清老子喉间滚出,在这寂静的山腹中回荡:
“域外魔修……无声无息间便侵入洪荒,蛊惑圣人门下,行此滔天罪孽……若说这背后,没有大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夫绝不相信!”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地上。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上升到了对某种规则的质疑,对那至高布局的愤怒。
通天教主与王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王溟眼中闪过思索,不得不说太清老子此言是对的。
天道究竟想做些什么?
太清老子转过身。
他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只留下些许痕迹,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即将喷发的怒火。
他的目光先落在通天教主脸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最后化为恳切的请求。
“三弟。”太清老子的语气带着这些年来罕见的示弱意味,“为兄……本不该与你客气,当然更没这个脸面向你开口。毕竟这些年,为兄的所作所为,实在……”
他想说实在有负兄弟之情,想说实在糊涂,可话到嘴边,直视通天那双依旧清亮、带着关切与毫无保留支持的眼眸,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化为更深的刺痛。
“大兄!”
通天教主猛地踏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太清老子未竟的自责。
他伸出手,如幼时那般重重将太清老子抱在怀里,
“荷花白藕青荷叶!三清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过往种种,心有芥蒂也好,理念不同也罢,那都是咱们自家的事。
如今外邪犯境,欺到我玄门头上,害我侄儿!
大兄你若需助力,要讨个公道,我通天岂有推辞之理?!你只管说,要打哪里,要问谁罪,弟弟我手中的青萍剑,何曾退缩过半步!”
这番话铿锵有力,毫无矫饰,是属于通天教主的直率与炽热。
没有计较过往大兄对元始的偏帮,没有提及封神潜在的敌对关系,只有最纯粹的兄弟义气与同仇敌忾。
太清老子被通天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浑身一僵。
自化形以来,历经无穷岁月,身为三清之首,他已习惯了端坐云床,俯瞰众生,以无情天道为镜,修太上忘情之心。
莫说如此亲近的拥抱,便是肢体接触,在记忆中也如混沌初开时那般遥远。
通天的情感莽撞,直接,却烫得他冰封的心湖剧烈震荡。
太清老子怔怔地看着通天,那双浑浊的眼眸中以为早已枯竭、被冰冷怒火压下去的水雾,再度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不周山脚下,三清初化形,尚是少年心性,彼此扶持,论道嬉戏的遥远时光。
那时,三弟便是这般,冲动,热情,总会在他或二弟心情低落时,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给予安慰。
原来,有些东西,即便历经无量量劫,被算计、隔阂、冷漠深深掩埋,却从未真正消失。
他垂在身侧的手,原本紧握着拂尘,此刻那紧绷的手指缓缓松开。
拂尘玉柄轻轻靠在腿侧。
他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太清老子的右手迟疑片刻,最终抬了起来。
手掌宽厚,轻轻地拍在通天的后背。
正如当年,他身为兄长所做的那样。
无数时光似乎在这一刻重叠、倒流。
掌心传来的,是弟弟炽热的情义。
这一下轻拍,力道很轻,却拍散了横亘在兄弟间无数元会的冰层,拍散了那些由算计、误解和所谓大道之争堆积起来的尘埃。
太清老子没有言语,只是维持着这个简单却重若千钧的动作。
他感受着掌心下通天身体的颤动,以及那具躯体下所蕴含的永远不屈、永远炽烈的剑心与魂火。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极低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哽塞唤了一声:
“三弟……”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
有感动,有释然,更有无尽岁月里被他自己强行忽略、此刻却汹涌而回的兄弟情谊。
王溟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深知自家师尊看似霸道不羁,实则最重情义,尤其对两位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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