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梅雨深处有人家(第1/2页)
贝贝把《水乡晨雾》留在展位上,自己先走了。
陈姐在后面喊她:“阿贝!下午还有颁奖礼!”贝贝没回头,摆了摆手,步子越走越快。展厅门口的黄包车夫看见她出来,从车上跳下来问去哪儿。贝贝说了一个地址,是莹莹刚才临走前低声报给她的——法租界霞飞路的一条弄堂。
黄包车在梅雨里穿行。贝贝坐在车上,雨帘从两边垂下来,把街景切成碎片。她攥着衣襟里的玉佩,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圈金丝缠绕的边缘。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有一个娘。不是养母,是亲娘。活着的,在沪上,等了她二十三年。
车停在弄堂口。贝贝付了车钱,走进弄堂。这条弄堂比书脊巷宽不了多少,两侧是石库门的房子,门楣上还留着雕花的痕迹,但年久失修,花纹都模糊了。晾衣竿从二楼窗户里伸出来,滴着水,滴在她肩膀上。她往里走,数着门牌,走到第七个门洞前停下来。门半掩着,里面是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待洗的衣服。
贝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天井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二楼的窗户里飘下来——“莹莹,是你回来了?楼下桌上有粥,先吃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常年压在喉咙底下的沙哑。贝贝听着那个声音,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听过这个声音。不,她没听过。但她觉得她应该听过。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首忘了歌词的歌,调子还在心里,可就是想不起来词。
“娘。”莹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我下去一趟。”
楼梯咯吱咯吱响。莹莹从门里走出来,看见贝贝站在天井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递给贝贝擦脸上的雨水。
“进来吧。”她说,声音很轻。
贝贝跟着她走进天井。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铺了一地。她踩过那些叶子,上了楼梯。楼梯很窄,木头是旧的,踩上去整栋楼都在响。二楼只有一间半的房子——一间卧室,半间搭出来的灶披间。灶披间里飘出粥的香味。卧室的门开着,贝贝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的竹椅上。
女人很瘦。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花白,绾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尤其是眼角和嘴角。但她的眉眼——眉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贝贝在镜子里见过。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她都在镜子里看见这张脸的另一个版本——年轻的、被水乡的日晒磨得粗糙的版本。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习惯眯一下。她眯着眼看了贝贝很久。然后她的手开始抖。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最后整个人都在抖。她站起来,扶着竹椅的扶手,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莹莹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娘。”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来了。”
女人的嘴唇在抖。她看着贝贝,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移到她的下巴,移到她攥着衣襟的那只手。贝贝的斜襟衫领口歪了,衣襟里露出红绳的一角。女人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勾住那根红绳,把玉佩拽了出来。
半块青白玉佩。金丝缠绕的边缘。上面刻着一个“莹”字。
女人的手捧着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刻。但她的手指在背面摩挲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然后她把玉佩翻回正面,看着那个“莹”字,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玉佩上。
“这是我刻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莹’字。双胞胎,一个叫贝,一个叫莹。贝是姐姐,莹是妹妹。玉佩一人一半。贝的那块刻‘莹’,莹的那块刻‘贝’。这样长大了也能认出来。”
贝贝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看着女人的脸——那张和她这么像又这么不像的脸。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贝贝。她的目光从玉佩移到贝贝脸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扶着椅子的手,朝贝贝迈了一步。步子很小,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她又迈了一步。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贝贝的脸。手指很凉,很粗,指腹上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硬茧。她的手在贝贝脸上轻轻摩挲,从额头到颧骨,从鼻梁到下巴,像在摸一件丢失了很久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贝贝。”她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东西。
贝贝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握住女人的手——那双粗糙的、冰凉的手。她攥着,像攥着养母的手一样。女人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娘。”她喊了一声。
声音很小。很轻。但女人听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莹莹和贝贝同时扶住她,把她扶回竹椅上坐下。女人坐在椅子上喘了很久,手还攥着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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