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这钱塘江潮汐、护佑一方水土的神明,谁能在这无月无潮的子夜,凭空召唤出如此神异的潮水,为他们驱散淤塞的灾厄?指挥中心的巨大屏幕上,代表取水口淤塞程度的红色警报条,正随着人工潮的持续冲刷,肉眼可见地快速缩短,最终跳转成代表安全的绿色。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警报解除。冷却水流量恢复至安全阈值。”
指挥中心内,无形的巨大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着的、劫后余生的轻微喘息和低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许多人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李玄策缓缓靠回椅背。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映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跳跃着,如同江面残留的银色碎芒。他拿起加密通讯器,没有第一时间听取汇报,而是拨通了那个跨越太平洋的号码。
“念墨,”他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潮…来了。很及时。多亏了你。” 电话那头,是女儿如释重负的轻叹,带着熬夜的疲惫,却掩不住雀跃。
放下电话,他的目光投向实时画面里,那些跪倒在泥泞江堤上、朝着人工潮顶礼膜拜的模糊渔民身影。那一声声“潮神娘娘显灵了”的呼喊,仿佛穿透了屏幕和距离,直接撞在他的心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洪流在他胸中激荡。
科技的力量,扭转了乾坤,维系了国计民生那根脆弱的弦。可最终抚慰人心的,依旧是这方水土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最原始也最坚韧的信仰图腾。冰冷的声波振开了淤泥,精密的共振装置模拟了潮汐,而真正让这“潮水”拥有驱散恐慌、带来希望的伟力的,是这跪拜中蕴含的、对脚下土地深沉而朴素的信赖与祈盼。
“共振消能……” 李玄策低声咀嚼着这个由李长庚命名的科学术语,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消弭的是异常的能量场,共振的,又何止是物理的波?今夜这钱塘江畔,科技之“理”与民心之“信”,在这无潮的子夜,完成了一场无声而浩大的共振。天色微明。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最后一点不甘的泥沙,缓缓退去。
李天枢和几个小伙伴还蹲在泥滩边,那个倒扣的搪瓷脸盆还留在原地。人工潮的轰鸣早已远去,江面恢复了看似寻常的流淌,只是比昨日清澈了许多。
“天枢,那‘蚂蚁搬家’的声音……好像没了?”一个孩子小声说,把耳朵从脸盆上挪开,脸上带着疑惑。
李天枢也挪开耳朵,小脸上满是思索。他伸出沾满泥巴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盆底,又侧头望向江堤方向——那里,几个老渔民还站在晨曦微光中,对着江水退去的方向,双手合十,虔诚地作着最后的揖拜。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他学着那些渔民的样子,也对着宽阔的江面,认认真真地、笨拙地作了个揖。晨风拂过他沾着泥点的脸颊,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气息。
远处,第一缕真正的晨曦,正努力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将淡金色的光,洒在刚刚经历了“神迹”与“人谋”双重洗礼的钱塘江上。
>>>点击查看《金兰厌胜劫》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