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坐着三个人。
桓彦踞坐于正位,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甲片已有磨损,边角却缝补得仔细。
他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案沿,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郭邈坐在他右首,穿着一件赤色窄袖裲裆,腰束皮带,悬着一柄短刀。
他话不多,只静静坐着,目光却不时瞥向帐门方向,眉心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耿毅坐在左首,穿着一件浅褐色交领深衣,外罩皮甲,腰间系着革带。
他比桓彦年轻十来岁,眉宇间透着几分干练精明,此刻正端着陶碗饮茶,神态倒比那二人从容些。
“三日了。”
桓彦忽然开口,语声低沉:
“府君去洛阳,整整三日了,却半点消息也无。”
郭邈点头:“我也奇怪,派去洛阳打探的人,至今未回。按脚程,早该回来了才是。”
桓彦望向耿毅:“文敏,你如何看?”
耿毅搁下陶碗,沉吟片刻,方道:
“二位莫急,我思来想去,此事未必如咱们想的那么糟。”
桓彦眉头一挑:
“此话怎讲?”
耿毅道:“二月里那场变故,咱们都听说了。王皮参与谋反,被流放朔方。可府君呢?天王下旨时,只言父子无相及,兄弟更何罪之有?据说阳平公也力保府君。若朝廷果真要对府君治罪,早就明文降诏征拿了,何须等到今日?又何必只是平原公派人来征?”
他顿了顿,续道:
“平原公与府君有旧怨,咱们都知道。可那又如何?府君是河南太守,是朝廷命官,不是他平原公的家臣。他便是想为难府君,也得有个由头。王皮那事,由头是有了,可天王没有明诏,他敢擅作主张?”
桓彦听罢,沉吟不语。
郭邈却摇头道:“文敏,你莫要太乐观。平原公是天王亲子,是豫州牧,我等皆统属豫州。他要过问此事,谁能拦着?便是天王知道了,也只会说他勤于职事。至于为难……”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他不需公然治府君的罪,只需寻个由头,将府君扣在洛阳,再慢慢磨。拖上十天半月,河南这边无人主持,理政、练兵,皆受影响。到时他再向朝廷奏报,说府君举动失宜,不堪牧守要地……”
耿毅摆手打断他:“元度,你说的是常理。可你别忘了,咱们府君不是一个人。阳平公在朝,还有长安令徐嵩、驸马杨定、甚至吕郎君,都可分说一二。我就不信了,他平原公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郭邈一怔,不再言语。
桓彦望着耿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文敏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每到关键处,总能看得比别人透彻几分。
这份在时政上的敏感,自己远不及他。
他忽然生出一丝危机感——不是对耿毅的敌意,而是对自身短板的猛然认知。
自己长于治军,短于洞见。
若有朝一日府君不在了,自己何去何从?
他压下这念头,正色道:
“文敏说得有理。可咱们也不能干等着。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耿毅沉吟道:“再等一日。若明日仍无消息,我便亲自去洛阳走一趟。便是见不到府君,也能打探些消息。”
桓彦点头:“也好,届时我……”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望向帐门。
毛德祖掀帘而入,抱拳道:
“启禀郡尉,毛军主和丁掌柜已经从许昌回来了,我们在成皋城内歇息了一宿,今日卯时,又出发往洛阳而去,适才回经洛塬,毛军主特遣属下回营复命!她和丁掌柜等数骑,自去洛阳,属下请命跟随不得,只得遵令!”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神色——既有惊讶,又有释然,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桓彦缓缓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西面洛阳方向。
他轻声道:
“毛军主这是……拼了命了。”
耿毅走到他身侧,也望向那片天际,不禁莞尔:
“昔年府君还在太学时,闻毛军主被困于蜀地,也是这般忧心如焚,以一书生之身,率我等千里救援,不避险阻。如今毛军主也……”
郭邈站在后头,沉默半晌,忽然道:
“那咱们呢?”
桓彦回头看他。
郭邈那张刻板的脸上,此刻竟也露出一丝波动:
“就在这儿干等着?”
桓彦沉默片刻,缓缓道:
“府君临走前已有嘱咐,各营操练如故,不得妄动,草率行事,反而授人以柄。”
耿毅也转身点头:
“郡尉说得是。也下我们该做的,便是将本职军务做好,不闹出幺蛾子,便是对府君最大的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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