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颇为难测。
他抬手理了理额前一丝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条斯理地道:
“子卿美意,愚兄心领了。只是……纬已觅得一处栖身,倒不敢再叨扰府上了。”
王曜微感诧异。尹纬在京中并无显赫亲族,平日除了吕光,也鲜少听闻他与哪位权贵过往甚密,此刻竟言已有去处?
正欲再问,忽闻舍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尹世兄可在?姚兴前来拜会!”
这声音清亮昂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尹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扬声道:
“门未闩,子略请进。”
舍门被推开,一个少年迈步而入。
只见他年约十四五岁,身形已见抽条,略显清瘦,穿着一身合体的月白地忍冬纹绫缎襕衫,腰束革带,悬着一枚青玉坠角。
他并未束总角,头发以一根银丝带整齐地束于顶,结成髻,额前散落几缕碎发。
面容俊秀,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尤其黑亮有神,顾盼间灵动非常,虽年纪尚轻,却已隐具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慧黠。
正是扬武将军姚苌之子,同为太学生的姚兴。
姚兴进门,先对尹纬拱手一礼,口称“尹世兄”,态度颇为恭敬。
旋即目光转向王曜,黑亮的眼眸中立刻迸发出热烈的光彩,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小弟姚兴,字子略,见过王世兄!恭贺世兄荣登今科魁首!闻世兄今春领兵入蜀破敌,智勇双全,兴心向往之;七月崇贤馆内,世兄与习公雄论滔滔,兴至今记忆犹新,又更令兴钦佩不已!”
王曜虽与姚苌在御前有过一面之缘,对其子姚兴却并不熟悉,只知此子聪慧过人,颇得释道安赏识,于佛理亦有精深见解。
此刻见他如此礼数周到,言辞恳切,忙伸手虚扶:
“子略快快请起,曜愧不敢当。子略年少英才,名动太学,他日成就,必在愚兄之上。”
姚兴起身,笑容灿烂:
“王兄过谦了!家父亦常言,王兄器识非凡,乃国士之才,嘱兴多多请教呢。”
他说着,又看向尹纬:
“尹兄,车马已备在学舍东门外,家父知世兄今日卒业,特命兴前来相接,府中已洒扫静室,恭迎世兄驾临,以便朝夕请教。”
尹纬对王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子卿,愚兄先走一步,你我过几日再会!”
王曜心下恍然,原来尹纬所谓的栖身之所,竟是扬武将军姚苌的府邸!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疑虑,尹纬性情孤高,向来不轻易与人结交,更遑论投靠权贵。
他是什么时候与姚苌父子有了如此深的交往?
然而此事关乎尹纬私密,他虽为同窗,亦不好深问。
只得按下心中疑惑,对尹纬与姚兴拱手道:
“二位且去,过几日再会。”
尹纬整了整衣冠,提起他那青布书箧,深深看了王曜一眼:
“子卿,保重。”
言罢,又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学舍,目光复杂难明,终是转身,对姚兴略一颔首。
姚兴再次对王曜恭敬一礼:
“王兄,兴与尹世兄告辞了,他日再登门求教。”
王曜还礼:“子略、景亮,慢行。”
姚兴姿态谦恭,引着尹纬一同离去。
王曜立于舍门内,望着他们穿过庭院,青衿白袍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喧嚣散尽,万籁俱寂。
王曜独自一人,立于这骤然空荡的丙字乙号学舍中央。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靠窗的位置,曾是尹纬终日打谱弈棋之处,榧木棋枰虽已收起,仿佛仍能闻到淡淡的茶香与棋子的冷冽;
杨定的床榻空着,往日他擦拭弓剑的豪迈姿态犹在眼前;
吕绍的案头往日堆满杂物零食,如今只余一层薄灰;
徐嵩的书架总是最整齐的,此刻也已空空如也……
自己那张中间的硬板床,陪伴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两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初入太学时的志忑与憧憬,崇贤馆内的激辩,演武场上的汗雨,籍田垄亩间的躬身,麟阁夜话的豪情,蜀道烽烟的血火……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如同昨日。
而今,青衿岁月戛然而止,同窗各奔东西,前路已是宦海浮沉,天下风云。
一股深沉的伤感与留恋,如秋日寒雾般弥漫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舍内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纳入肺腑。
默然良久,他放下自己的书箧,挽起青衿的袖口,行至屋角,拿起倚在墙边的笤帚,开始细细清扫地面。
接着,又用抹布蘸了清水,将五张床板、那张黑漆木方桌、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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