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入汉中市界,速度慢了下来。这里的路况比林山和丰山好不了多少,路两边的建筑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土。吕梁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陈奕。检察长靠着窗,目光落在外面那些一晃而过的旧楼和招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汉中市检察院的领导班子在楼前等着,为首的市检察长姓周,是个面皮白净、看着很斯文的五十岁男人。握手,寒暄,程序走得无可挑剔。
“陈检,会议室和汇报材料都备好了,您舟车劳顿,先喝口茶。”周检察长引着路,态度谦恭。
陈奕没说话,走进大厅,脚步却在“信访接待大厅”的指示牌前停下了。
“先去这里看看。”
周检察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好,好,陈检对基层工作抓得紧,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信访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墙上挂着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信访须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一个负责接待的年轻检察官正在给一位大妈解释着什么,看到一行人进来,连忙站了起来。
陈奕没理会迎上来的周检察长,径直走到窗口,对那个年轻检察官说:“把你们今年上半年的信访登记台账,拿给我看看。”
台账是电子版的,很快就在电脑上调了出来。陈奕弯下腰,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滑动着鼠标,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他看得不快,目光在“处理情况”那一栏停留的时间最长。那一栏里,填得最多的词是“已转交相关部门”、“正在协调”、“待研究”。
“这个,光明化工厂职工安置的案子,”陈奕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登记日期是三月七号。现在是五月,这里的记录是‘已上报市国资委协调’。协调的结果是什么?”
周检察长的后背有点发僵,他给旁边一个副手递了个眼色。那个分管信访的副检察长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陈检,这个案子历史遗留问题比较多,国资委那边开了几次会,还没形成最终意见。”
“检察院的职责是法律监督,不是当联络员。”陈奕的声音依旧平稳,“国资委的意见,是他们内部的工作流程。我们检察院的法律监督程序,走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发出过检察建议?有没有要求对方限期书面回复?”
分管副检察长的笑容挂不住了,低着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长凳上的老人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
“领导,”他沙哑地开口,不是对着陈奕,而是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你们别问了。俺这腿,从县里跑到市里,跑了四年。登记的本子换了三本,每次来,都是这句话。俺就想问问,这墙上写的‘为人民服务’,到底是为哪个‘人民’服务的?”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周检察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吕梁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陈奕。
陈奕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老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捏着帽子的手紧了紧,又坐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着:“反正……说了也白说。”
陈奕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那个分管副检察长。“把这位老同志四年来的所有信访记录,现在就调出来。你,”他指了指那个负责接待的年轻检察官,“给他做一份正式的询问笔录。周检,”他又转向市检察长,“这个案子,我今天在这里亲眼见证了。我要求汉中市院,立即启动立案复查程序。三天之内,我要在省院看到你们的立案决定书。”
“是,是,我们马上办。”周检察长连声应着,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陆亦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她没有带笔记本,只是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将刚才的对话和陈奕的指示,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京州,检察院宿舍。
侯亮平把手机上那段只有十几秒的、不知谁拍的现场短视频,反复看了三遍。视频很模糊,声音也嘈杂,但能清楚地看到陈奕站在信访大厅里,和那个老人对视的场面。视频下面的评论区很热闹。
“新来的检察长有点东西,敢碰硬骨头。”
“希望不是作秀。”
侯亮平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手掌里。他感觉自己和陈奕,仿佛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陈奕在明处,一言一行都被放大,被解读为改革与魄力。而他自己在暗处,每一次试图寻找真相的努力,都像是在阴沟里摸索,不见天日。
回程的车上,吕梁终于没忍住,低声开口:“陈检,今天在汉中信访大厅,您那么要求,周检他们下不来台。这种积案,下面都有自己的处理节奏,您这一竿子插到底,舆论上是好看了,但把人都得罪了,以后的工作……”
陈奕看着窗外,没有回头。“老吕,如果程序正确,卷宗完备,他们怕什么下不来台?怕的,是那本糊涂账被人翻开。”
调研结束后的第二周,省检察院办公厅下发了一份文件,要求将此次基层调研中发现的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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