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响。昨天被踩烂的泥巴冻硬了,表面是硬的,底下不知道是实还是虚。
秦渊站在队伍前方。
他没有看表,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桩。马振东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集合的队伍还在动。有人在最后几步跑动中系好腰带,有人把头盔扣带甩到脑后打算进场再扣,有人一边跑一边往手上吐唾沫抹头发。
段景林已经在队伍侧边站好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作训服穿得整整齐齐,头盔扣带系得规规矩矩。但岳鸣注意到他扣领口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如果不是岳鸣刚好偏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发现。
岳鸣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大腿在发胀。昨天一整天的疲劳没有散,肌肉像泡了水的棉花,踩在地上总觉得使不上劲。他站得很直,呼吸压得很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光是站在这里,小腿就在轻微地颤。
那不是紧张。是肌肉纤维在抗议。
秦渊开口了。
“晚了一分四十秒。”
没有人出声。
秦渊没有说谁晚了,也没有说合格线是多少。他只说了这个数字,然后停了大概三秒,让那个数字在每个人脑子里落下去。
“装备检查。三十秒。”
队伍立刻动起来。所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具:头盔扣带、作训服扣子、腰带、作战靴鞋带、水壶、挎包、弹药袋模拟装具。有人发现水壶没灌水,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出声——现在出声就是自首。
丁浩蹲下去系鞋带。赵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常小北站在队列里,呼吸还没完全压下去。他的头盔歪了一点,扣带勒着下巴,但他不敢动,因为秦渊的目光刚好扫过来。
段景林从侧边走到常小北身后,极快地伸手,把他的头盔往右转了一点。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风吹了一下。
常小北感觉头上动了,余光看见段景林的手收回去。他没回头,喉结动了一下,把呼吸又压下去一截。
秦渊说:“稍息。”
队伍齐刷刷左脚伸出。有人伸错了脚,又飞快收回来换。
“昨晚我说了,明早五点半集合。”秦渊的声音不高,但在凌晨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没有杂音干扰,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现在是四点三分。谁告诉你们四点起床的?”
没人回答。
“我问,谁告诉你们的?”
周锐硬着头皮开口:“报告,没有人告诉。”
“那你们为什么能在四点零三分集合?”
周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渊看着他:“说。”
“报告,因为哨声响了。”
“哨声几点响的?”
“四点零三分。”
“所以你们提前到了?”
周锐噎住。
秦渊扫过所有人:“你们听到哨声才起床。穿衣服,穿鞋,跑到这里。用了一分四十秒。这个成绩,在夜间紧急集合里,不及格。”
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带着林带里枯草和冻土的味道。
秦渊说:“再来一次。回宿舍,脱衣服,上床,盖被子。三分钟后哨响。这次,超时的人自己出列。”
没有人动。
“没听见?”
队伍立刻转向,跑步回宿舍。
赵旷往回跑的时候感觉到左脚的鞋带在甩,打在他脚踝上,一下一下的。他想停下来系,但前面的人没停,后面的人也没停,他只能继续跑。
周锐跑在他旁边,低声说:“秦教官这是要练到我们条件反射。”
赵旷说:“你不是分析家吗?分析点有用的。”
“有用的就是——你鞋带开了。”
赵旷咬了咬牙。
回到宿舍,所有人脱衣服上床。这次没人说话。黑暗里全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拉链声、扣子声、鞋掉在地上的声音、被子掀开的声音。
赵旷躺下去的时候,床板硌着他的背。
他盯着天花板,等那声哨响。
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肾上腺素的余韵还没散。身体在亢奋和疲劳之间拉扯,像有人同时踩油门和刹车。
哨声响了。
这次比第一次更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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