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陡然颠倒。
林木生喘着粗气,直挺挺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遥远的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
身上全是汗,睡衣黏糊糊贴在胸口后背,跳得发慌,胀得一抽一抽地疼。
他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是憋的。膀胱快要炸了。
那种感觉,就跟梦里一样。
憋得要死,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又被压着不出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吊在那里,活活给憋醒了。
林木生伸手胡乱摸到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屏幕蓝幽幽的光扎进眼睛。
凌晨四点。
他喘了几口粗气,心跳还是擂鼓一样咚咚咚咚砸得胸口发麻,梦里那种被人死死攥着的感觉还黏在骨头缝里,身体记住了似的,腰那块还发着烫。
林木生掀开被子下床,脚底板刚踩到地板就觉得腿软,虚虚撑着床头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走廊漆黑一片。岛上为了省电,夜里走廊灯全灭。
走到一半,林木生看见阳台门没关严,一条窄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月光和廊灯混在一起。
方止衍站在阳台上,皮肤被月光刷过,透着点冷硬的苍白质感。
一件浴袍挂在身上,领口大大地敞着,被风吹得往两边翻,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大半的烟。
方止衍不常抽烟的。
除了特别烦或者特别闲的时候会抽两口,平时几乎不沾。
林木生认识他这么多年,闻到他身上带着烟气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
林木生站在走廊阴影里看了几秒。
平时不太容易看到方止衍这么松垮的样子。浴袍穿得七零八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月光一打,那身平时藏在衣料底下的肌肉线条浮起来,一道一道的,被浴袍腰带随意地截断了。
少了点距离感,但也没变得多亲切,只是让人觉得他确实是个活人,不是尊铜像。
这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刚才梦里那张脸重叠了一下。
梦里那种蛮横的、不要脸的、非要让他上面哭,下面也哭才罢休的劲,和眼前这个站在月光底下安静抽烟的人,两张脸一左一右压在他脑子里。
林木生想了想,踩着拖鞋走过去。
方止衍听见脚步声了,没回头,就垂着眼看着楼下那片黑漆漆的海滩,烟灰簌簌往栏杆外面掉。
“把你熏醒了?”声音懒懒的,混着一点烟气。
“憋尿憋醒的。”林木生靠在露台另一边的栏杆上,海风呼呼地刮,“路过看见有人在这里装深沉。”
方止衍笑了一下,把那截烟拿过来又吸了一口,喉结轻轻一滚。
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就那么听着远处一阵阵的浪拍在礁石上,声音闷闷的,响得人心口也跟着一起一伏。
“想什么呢。”过了一两分钟,林木生先开口。
方止衍把烟头摁在栏杆上,留下一点小小的焦黑,滤嘴扔进旁边那只垃圾桶,里面已经躺了好几只一样的滤嘴了。
“想我怎么养了一头白眼狼。”
方止衍转过脸来看他。
“别人挑拨两句就开始怀疑我,还跑来问我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不知道的还以为酒里下了降头。”
“我在想问题出在我这里。”
方止衍继续说
“我肯定做过什么让你心里犯嘀咕的事,你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先往最坏的方向猜。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这话说得坦然到林木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止衍不是那种会死撑着面子不认错的人。
聪明人的习惯是想问题出在哪,而不是想怎么证明自己没错。
林木生一定观察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日复一日在心里咀嚼,最后才得出这个结论。
方止衍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确实没给够林木生安全感。
他给的东西很多。时间,资源,教育,保护。
但那些东西和安全感是两回事。
林木生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心的边界,但他从来没给过。
否认是在撒谎,承认又会让事情倒向另一个不可控的方向。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模棱两可,怎么理解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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