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一个月,林木生开始隔三差五往食堂二楼跑。
没规律,全看他当天早上睁眼时的心情。
随机出现,随机消失,让洛弥亚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次什么时候会端着餐盘上来。
有时连续三天都来,有时一周只露一次面。有时十二点整准时出现,有时拖到午休快结束了才姗姗来迟,吃两口饭就走,像是突然想起来“哦我今天还没去恶心他”。
但不管他来不来,洛弥亚都在那儿。
林木生有时候会想,这人是不是能提前感知到“林木生今天会上来”,然后提前五分钟摆好优雅的姿势?
桌上的花瓶每天换一束新鲜的花。
今天是雏菊,明天是满天星,后天是一支不知名的野花,花茎用湿纸巾裹着,插在从家里带来的小玻璃瓶里。
林木生每次来,包间都不一样。今天多了个坐垫,明天多了个小碟子盛着蘸料。
有一次,林木生上楼的时候,包间里甚至放起了音乐。一首老掉牙的下城区民谣,旋律简单,歌词直白,讲一个穷小子和富家女私奔的故事。
洛弥亚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长瘦长的,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
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害的、安静的、随时会碎掉的美少年。
如果有人不知道洛弥亚是什么人,光看这场面,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孤独的、渴望陪伴的少年,在用自己的方式挽留一个不太情愿的朋友。
因为这间包间的每一个细节,桌上的花,墙上的画,空气里那破歌,全在重复同一句话——
“欢迎光临”。
“请坐。”
“我等了你很久。”
有那么几个瞬间,林木生差点被这股架势给唬住。好像自己真是个了不起的贵客,被人供着盼着。
洛弥亚就像种在包间墙角的一株植物,你浇水,他蔫蔫地绿一下;你不浇,他就枯着,但也不死,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挂着,等你下次拎着水壶过来。
但林木生不是客人。
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想给洛弥亚下毒。
给洛弥亚吃的那些东西,每一口都加了料。
但洛弥亚只是面不改色地吃完,扯出个笑模样,问:
“明天还来吗?带点什么?”
林木生在那一刻想转身走人。因为他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有一回没忍住,把筷子往饭盒盖上一拍:
“洛弥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什么都吃,什么都忍,我就会觉得你可怜,然后心软?”
洛弥亚慢慢抬起眼皮。
“你给的,我要是吐出来,你还会给下一次吗?”
林木生有时候真怕哪天洛弥亚那口气没喘顺,或者刚巧赶上免疫力掉到底,吃完他给的玩意脖子一歪,直接蹬腿。
那他林木生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洛里默能把他的肋巴骨一根一根拆下来当柴火烧。
林木生有时候会在心里给他画一条线。
今天说了这句话,他应该会生气吧?没生气。明天再往前进一尺,他该翻脸了吧?也没有。
他发现自己和洛弥亚之间这场无声的拉锯战,正在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滑去。
他在试探洛弥亚的底线。
洛弥亚摊开手告诉他:别找了,没那东西。
洛弥亚对自己的容忍度高得不正常。
“你给的,我都接”。
无限的容忍,病态的纵容。
林木生送过去的那些吃的,五花八门,各怀鬼胎。
有时候是辣得人舌尖发麻的下水道风味炒面,有时候是闻着就酸的、醋明显放多了一倍的拌菜,有时候干脆是半生不熟、还淌着血水的肉块。
洛弥亚照单全收。
吃完第二天,要么干脆不来上课,托人递张请假条;要么就是顶着张死人白的脸趴桌子上,喘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可到了中午,他又会准时出现在二楼,保温饭盒打开,筷子摆正,等着林木生上来,带来下一轮折磨。
林木生有时候会想,这人是不是真的有病。
生理意义上的有病。
痛觉缺失?味觉失灵?还是需要靠自虐才能获得存在感的心理障碍?
但洛弥亚的味觉是正常的。
他能准确分辨出林木生哪次做的菜“花椒放多了”、“醋少了点”、“姜丝切太粗”。
他的痛觉也是正常的。
林木生见过他被羽毛球拍打到手背时瞬间缩手的反应,见过他被热汤烫到舌尖时皱眉的表情。
他什么都是正常的。
但他就吃。
因为他给。
明知道吃了会难受,下次还吃。明知道他在试探,还主动把脖子伸进绳套里。明知道他没安好心,还凑过来。
他那些冷淡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墙壁,洛弥亚却毫无察觉,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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