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那地方,大家活得都很狼狈,擦破皮流点血不算事,自己舔舔就完了。
但偏偏捡回来的小蚊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娇贵”两个字。
光一件衣服就整出不少幺蛾子。
林木生把手里那件灰扑扑的收容所统一发放的衣服扔到对面床铺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赶紧把这事糊弄过去。
那件衣服躺在那儿,颜色介于老鼠皮和墙灰之间,料子硬得能磨刀。
小蚊子坐在郁厌那张床的床沿,两条细腿悬空晃荡,身上还套着他那件已经脏了但料子一看就贵得要死的上城区衬衫。
“换上,”林木生说,手指点了点那件灰衣服,“你那件脏了,得洗,总不能不穿吧。”
小蚊子脸上露出看见有人把鼻涕抹在蛋糕上的表情,嫌恶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我不要,”他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不虚,“这东西脏死了,我碰一下,手指头会烂掉的。”
林木生心想,你手指头烂不烂关我屁事。嘴上懒得废话,直接上手。
小蚊子反抗的劲儿不大,但烦人。
拳头巴掌全往林木生胳膊和肚子上招呼,没什么力道,就是扑腾得厉害,嘴里还叽里咕噜冒词儿,“放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等我回去你就完了”之类的,每句话都透着那股从小被捧到大的颐指气使。
林木生压着他细胳膊,把灰衣服从他头顶硬套下去。粗糙的布料擦过小蚊子脸颊和脖子的时候,怀里这小身板猛地一僵。
“疼,”小蚊子说。
“忍着,”林木生把衣摆拉下来,盖住他瘦伶伶的腰,“这里没人疼你,也没人吃你这套。”
衣服算是强行套上了,但小蚊子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时不时就扭一下肩膀,扯一下领口,脸一直皱着。
等到晚上该脱衣服睡觉的时候,灰布料底下,凡是挨着皮肤摩擦过的地方,全是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有些地方被抓破了,渗出淡淡的血丝。肩膀和锁骨下方,因为衣服不合身一直摩擦,红得最厉害,有几处起了一点点的水泡。
林木生自己常年穿这种布料,顶多觉得有点硬,磨久了皮肤发红也正常,从没见过能起水泡的。
感情小蚊子这娇贵的身子只穿得惯昂贵面料,对廉价料子全身心排斥。
这只是身体上的娇贵。
更招人烦的是他那张嘴和做派。
小蚊子刚被捡回来那几天还不怎么说话,蔫了吧唧地缩在郁厌身边,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看什么都像在看潜在威胁。
也许是郁厌对他实在耐心,也许是观察几天后发现这地方似乎饿不死人,他缓过劲儿来了,那张嘴就开始活了。
一活就活成了麻烦精。
他开始习惯性发号施令,语气自然得好像他生来就该这样。
“窗关一下,冷。”
“那毯子有味道,拿走。”
“我饿了。”
他从不加“请”字,也从不说“谢谢”。
所有要求都以陈述句形式扔出来,理所当然地等着别人去执行。
如果没立刻响应,他就会扭过头,用“你怎么这么迟钝”的眼神看过来,配上微微皱起的小眉头,仿佛别人服务不周是天大的错。
发现使唤不动林木生之后,他又迅速切换策略,开始装可怜。
声音调子软下来,尾音拖长,眼睛眨巴眨巴,努力挤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套对郁厌管用,但在林木生这儿完全行不通,林木生只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咳,”小蚊子清清嗓子,“我想喝水。”
水杯在对面床脚板下面,郁厌走之前特意放的。
林木生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扫过去。
小蚊子就侧躺在床上,脸朝着林木生这边。
没说自己够不着,也没说麻烦你拿一下,就那么看着,等着。
这是上城区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渴了饿了冷了热了,只需要给出一个信号,最好连信号都不用给,伺候你的人就该提前准备好一切。
可惜这里是下城区收容所,信号发错地方了。
林木生压根没搭理他。
洛弥亚的脸颊鼓起来一点,又瘪下去。
他抿着唇,进行深刻的心理斗争。
自己动手去拿?这念头让他浑身难受。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甚至没自己系过鞋带。
他开始在床上蠕动。
先是脚从毯子里伸出来,脚趾头试探着往床边够,勾了几下没勾到东西,床太窄了,脚伸出去一半就悬空了,再往前整个人都要栽下来。
用脚去勾失败后,又试图用一些极其怪异的姿势,去达到不离开床铺又能接触到水杯的目的,就是死活不愿意坐起来走过去拿。
折腾半天没够到,他就用那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喊:“小木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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