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江上游对着手中刚完成的笔记本皮套挑剔地审视,指尖点着一条不那么笔直的走线,“就是这边的缝线有点太歪……”
店主凑过来瞥了一眼,笑纹在眼角堆起:“手工制品就是这样才有温度,机器压出来的死板,没魂儿。”
“这歪斜的痕迹,是制作的人当时的心绪,急躁了,或者分神了,都留在上面了。”
“也是,”江上游低头看着手中这个并不完美的礼物,“就像我父亲说的,送礼物要送对方真正会用的东西,而不是……我觉得好的东西。”
这句话里隐含的自省让一旁的林木生略微侧目。江上游向来是那种喜欢就一定要得到的人,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
这倒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根植于他成长环境的认知惯性。
在江上游的世界里,绝大多数事物——从限量版到岛屿的使用权——都可以通过价码获取。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付出的好,对方必然乐于接受。
也就上个月的事,江上游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品种稀有的兔崽子,雪白蓬松,体型圆润。
江上游兴冲冲地抱着那只兔子,冲进林木生暂住的客房,献宝似的递过去。
“给你的。”江上游说,“看你上次在生态博览会的珍稀动物展柜前多看了几眼这种兔子,就知道你喜欢。”
“这种品种温顺,智商高,关键是几乎不掉毛,比丧彪那脾气差还掉毛的黑煤球强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塞进林木生怀里。
林木生当时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处理方止衍布置的一份关于下城区灰色产业链的分析报告,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弄得眉头紧蹙。
上次在展览上他只是随意一瞥,觉得那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外形可爱。
他侧身避开江上游递过来的毛团,“谢谢,但我不打算养,拿走吧。”
“为什么?它多可爱。”江上游固执地举着兔子,那兔子长长的耳朵耷拉着,红宝石眼睛里满是惶恐,“我特意托人从培育中心空运过来的,血统纯正,很贵的。”他强调着付出的代价。
“跟我没关系。”林木生视线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我这里不是动物园。顺便,它看起来快被你吓死了。”
江上游看了看怀里发抖的兔子,又看看林木生毫无兴趣的侧脸,一种“好意被辜负”的委屈和恼火涌了上来。
“林木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讨好?”他抱怨道,“我送你东西还送错了?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这种机会吗?”
争执声引来了路过的管家。老管家见状,连忙上前,从江上游手中接过那只受惊的兔子安抚着,同时对江上游低声道:
“少爷,这种长毛兔需要专人精心打理,林同学学业繁忙,恐怕没这个时间。不如先交给佣人照顾,等少爷有空闲时再去看望?”
江上游看着管家抱走兔子,抿紧了嘴唇。
他花费了不小的心思和资源弄来的、自认为符合对方喜好的礼物,不仅没得到半分感激,反而显得他像个不懂察言观色的蠢货。
林木生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更是火上浇油。
在他的认知里,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给予,而接受馈赠则是对这份喜爱的回应。林木生的拒绝,在他看来是不可理喻的。
这件事最终以兔子被送去江家庄园的宠物屋照料告终。
江上游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更加确信林木生是个“思维回路异于常人”、“品味古怪难以捉摸”的家伙。
这种郁闷持续到他晚餐时,忍不住向父亲江邻抱怨起这件事:
“我送他那只雪绒兔,基地的人说男孩子看了都走不动路,他居然看都不看就说不要。”
江邻当时的回答是这样的:
“你习惯用你的尺子去丈量别人的世界。但有些人,他们的世界里,生存是第一位,实用是第二位。”
“好看但不能吃、不能保护自己、还需要耗费精力照顾的活物,对林木生来说,可能还不如一箱保质期长的压缩饼干有意义。”
“你以为的稀世珍宝,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累赘。送礼的关键不在于东西有多贵重,而在于对方是否需要,是否喜欢。强塞给别人不需要的东西,不是慷慨,是骚扰。”
过后,江上游开始反思自己那套“我喜欢所以你必须接受”的逻辑是否真的通行无阻。
尤其是在对待林木生这种……完全不遵循上城区社交规则的人时。
手里拿着这个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皮套,江上游对父亲那句话有了更具体的体会。
走出店铺时,江上游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他拎着那个小小的礼品袋,嘴角挂着一丝完成艰巨任务的得意。
“解决了。”他宣布道,“走,去喝点东西,犒劳一下本少爷被针扎了八百回的手指头。”
他们搭乘观光电梯直达商业中心的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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