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躬着身子,两只手交叠在腹前,脸上的表情已经控制得极好,只嘴角还残余着一丝没跑匀的气喘。
康熙半靠在紫檀圈椅里,左手支着额角,右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扣着案沿:“那混账,大冬日的,穿得比御前侍卫还单薄,脸红得都能当灯笼使,还跟朕说胸闷。”
他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一声:“他要是再站一会儿,朕这暖阁的炭火都能省了,直接把他摆在门口当个活炉子。”
梁九功:“…………”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他伺候了康熙二十多年,深知一个道理:皇上骂哪位阿哥最凶,说明这位阿哥方才最让皇上不省心,并不代表旁人可以附和。
他只能把头又低下去几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还有老九老十那几个小东西。”
康熙越说越来气,端起茶盏,见是凉的,又放回案上:“一个装肚子疼,一个装喉咙痒,老十三更绝,直接装头晕。
朕上书房请的师傅,教出来的全是梨园弟子不成?个顶个的好唱腔,就是没一个唱在正调上。”
梁九功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直犯嘀咕:您这骂得是痛快,可方才大阿哥装胸闷的时候,您不也顺着演了那么久,还让奴才跑去请院正,说“带全银针来”。
这会儿人都跑了,您又嫌戏没演够。
康熙倒像来了兴致,站在御案后,袖口还卷着半截没放下来,睨他一眼:“你跑这一趟,柳承愈怎么说?”
梁九功忙把头又低了低:“回皇上,柳院正一听是给大阿哥看诊,便让奴才先行回来,说待他取齐针具,随后就到。这会儿……恐怕已在路上了。”
他说到“取齐针具”四个字时,舌头都打了个突。
康熙闻言,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带着点“闹了半天,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乏劲,往椅子里一坐,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又放下了。
“罢了。”
他摆摆手,“你去找个小太监,到宫道上迎着柳承愈,就说不必来了。大阿哥身子好得很,用不着他那匣银针。”
梁九功如蒙大赦,忙道:“奴才这就去。”
他正要转身,外头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在门边脆声道:“回皇上,方才有一队往太医院送炭的宫人打廊下经过。
太子殿下听见动静,便让奴才出去叫住他们,托他们顺路给柳院正带句话,说大阿哥身子无碍,只是晨起闷了汗,不劳烦大人再往乾清宫来了。
那几个宫人刚到太医院门口就碰见了柳院正,话已经带到了,柳院正折回去了。”
那小太监回完话,暖阁里静了那么一瞬。
梁九功心头那块悬了一路的大石“哐当”落了地,要不是还在御前,他真想当场给太子殿下磕一个。
殿下仁义啊。
康熙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把支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搭在案沿上,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停了一息,才“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应声退下。
*
暖阁里终于清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匀,偶尔“哔剥”一声,像谁在远处轻轻掰断了一截枯枝。
梁九功站在下首,没敢动,只拿眼角余光去瞧皇上神色。
康熙的面色比方才好了不少,可眉宇间仍绷着,像一张拉得太久的弓,弦是松了些,那股子劲还没散尽。
他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了,茶汤泛着沉沉的褐,茶沫子凝在沿边,早没了热气。
就在梁九功琢磨着要不要悄没声儿去换壶热茶时,暖阁门口的棉帘被从外头掀开了一角。
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提着食盒进来,后头还跟着何玉柱。两人俱是轻手轻脚,走到门内便站住了。
何玉柱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殿下吩咐了,把东西先搁在炭盆边温着,别急着往上送。”
那宫女应了声,将食盒打开,取出一只青花瓷炖盅,小心地放在炭盆旁特设的铜架上。
瓷盅肚圆口窄,里头不知盛的什么,只从盅盖的镂空处溢出一丝热气,那热气太淡,若不细看,只当是炭火的光影在晃。
片刻后,暖阁里便浮起一股极清极淡的香。
不似寻常汤羹的那股厚腻,倒像是从雪后的松林深处捎来的一缕风,混着些微莲子的清苦,又似有似无地夹着一点桂圆的甜,在满室炭气中缓缓化开,竟把人那点久坐积下的燥意都冲淡了几分。
*
暖阁里的香气越来越清。
不浓不腻,像初雪夜里从松枝上抖落的一小撮清霜,又像夏夜荷塘边被晚风送来的半缕凉意。
连炭火那股子惯常的焦燥都被压下去了三分。
康熙仍靠在椅中,半阖着眼,像在闭目养神,手指搭在案沿上,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点着,倒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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