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季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望着自己那双满是墨迹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臣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想带几个人,去洋人的船厂看看。只看图纸,不进车间也行。看一眼,比臣自己琢磨一年都管用。”
胤禔没有立刻答应,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这个事,我记下了。我回去跟保成商量。保成若同意,人你挑,路费朝廷出。
可有一条——去了要学东西,不是去游山玩水。学回来了,要用在咱们自己的船上。”
陈季同深深一揖。
*
当天夜里,胤禔回到客栈,把见邓世英等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胤礽。
陈季同提出想去洋人船厂看看的事,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胤礽听完,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去。”
语气没有犹豫。胤禔刚要开口,胤礽又道:“可有一条——去之前,先把咱们自己要造什么样的船想清楚。
造船分几步,每步多长时间,要多少人,花多少银子,用到哪些材料。
这些都要有具体的方案。带着方案去,才知道该看什么、该问什么。不然就是走马观花,白白浪费银子。”
这番话,和陈季同走之前他叮嘱的一字不差,只是换了个说法。
胤禔望着弟弟,嘴角弯了弯。“陈季同也是这个意思,你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他顿了顿,“那我明天去告诉他。”
胤礽点了点头。
*
陈季同的奏请很快得到了批复——准。
人他自己挑,路费从藩库支取,去了务必学到真东西。
为了节省时间,他将兵分两路——一路走陆路经江西、浙江、江苏到山东,一路坐海船沿东南沿海北上,约好在山东汇合。
这样既能考察沿途各省的洋务,又能实测南北航线。
*
临行前夜,陈季同在书房里收拾行装。
一张航海图,一卷洋人造船的图样,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妻子坐在一旁,替他缝补一件旧长衫的领口,针脚细细密密。
“季同,你这一去,要去多久?”
“半年。也许更久。”
妻子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
陈季同望着她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这些年他东奔西跑,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人操持,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该说的话也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你在家,照顾好自己。”他放轻了声音,像怕惊破这一室的安静。
妻子点了点头,把缝好的长衫叠整齐,放进包袱里。
又从枕下摸出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细密,用白布包着,也放进包袱里。“路上穿。买的不跟脚。”
陈季同蹲下身,把那白布包往包袱深处掖了掖,怕路上颠散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他只是把那白布包往里掖了又掖,像要把什么东西藏得更深、更妥帖。
*
陈季同走后第三天,邓世英的练兵计划也报上来了。
他要先裁后练——把那些不能打的、不想打的、不会打的,统统裁掉。
留下的,重新编队,重新训练,重新考核。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游泳、攀爬、划桨、使帆、打炮、接舷。
每一项都要考核,考核不过的,再练;再练不过的,走人。
三个月后,留下的才是他要的兵。
胤禔看完这份计划,没有说话,只是把折子转给了胤礽。
胤礽看完,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邓世英是动了真格的。可他这么一刀切下去,得把人分清楚。”
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那些混日子的、不想打的、吃空饷的——裁了就裁了,朝廷不养闲人。
可那些老了、伤了、把一辈子都给了水师的,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能转业的,推荐到地方;能退休的,给足安置银两;有一技之长的,工厂那边可以接收。
该给的给足,总不能让为朝廷卖命的人,老了无依无靠。”
*
当晚,胤禔又跑了一趟水师营,把胤礽的意思转达给了邓世英。
邓世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朝客栈的方向抱了抱拳。
“殿下心细,臣粗人一个,只想练兵的事,没想过退路的事。殿下替臣想到了,臣替那些老兄弟,谢殿下恩典。”
苏大海的航海日志,也从第一天开始记起。
他识的字不多,写不出来就画。
风向用箭头,潮汐用波浪线,暗礁用叉,港口用圆圈,每一页都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藏宝图。
*
三个月后,这份画出来的日志,送到了胤礽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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