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战场上一条命。
他不能马虎。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翻开登记本,开始准备下个月的考核方案。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
翌日清晨,广州城的天亮得格外早。
五月的南国,日头一出来便带着潮润的热意,晒得青石板路微微发烫。
街上的木棉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蓝天,像是在伸一个长长的懒腰。
榕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头顶摇着满树的铃铛。
胤礽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新沏的龙井,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巷,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玉柱。”
“奴才在。”
“去请大哥过来。就说孤有事与他商量。”
何玉柱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胤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端罩上。
那是大哥从京城一路带来的,厚实,暖和,在北方的风雪里是宝,可在南国的五月天里,看着都觉得热。
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大哥这个人,自己的事从不放在心上,可他的事,样样都记得。
*
不多时,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步子很大,很稳,踩在木楼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何玉柱还没通报,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保成,你找我?”
胤禔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衣领处微微泛着汗渍,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显然刚从校场回来,衣裳还没换,腰带上的佩刀也没解,整个人带着一股晨风与铁器的气息,可那双望着胤礽的眼睛,却柔和得不像话。
胤礽起身,唤了声大哥,目光却落在胤禔那身厚实的劲装上——衣料是秋冬季的夹棉,领口还镶着一圈薄薄的毛边。
广州的五月底,穿这样一身,不动都出汗。
“大哥,你不热吗?” 胤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胤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弟弟,挠挠头,咧嘴一笑。
“来时也没想到这边热得这么快。”
胤礽无奈地笑了笑,随后转过身,从衣柜里取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榻上。
“大哥,你试试这几件。”
胤禔怔了一下,走过去,拎起最上面那件苍青色的长衫。
料子是杭州产的素绉缎,轻薄,透气,摸上去凉丝丝的,像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荷叶。
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暗纹云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他又翻了翻底下那几件——一件石青色的直裰,一件鸦青色的短褐,还有两件贴身的汗衫,全是轻薄透气的料子,颜色素净,款式简洁,没有多余的纹饰,可每一件都剪裁合体,一看便知是按他的尺寸做的。
他手里攥着那件苍青色的长衫,半晌没说出话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转过头望着胤礽。
“保成,你什么时候做的?”
“咱们到广州的第三天。”
胤礽走过来,从榻上拿起另一件衣服,抖开,递过去,“广州这地方不比京城,天热,湿气又重。穿那些厚衣裳,白天闷出一身汗,夜里又凉下来,汗出不来,闷着闷着就病了。
做几件轻薄透气的,穿着舒服些,也不容易中暑。
大哥,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再送去改。”
胤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衣裳,指节微微泛白。
他低下头,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放回榻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在胤礽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下,很轻,可那一下里,有太多太多。
“合身。你选的,肯定合身。”
胤礽望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那大哥换上试试。穿那身厚的,我看着都热。”
胤禔咧嘴一笑,拿起那件苍青色的长衫,走到屏风后面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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